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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游泳与书法|草地·百家谭 神州本草

我对锐意创新者一向敬仰。许多现在看起来离经叛道、不被接受的东西,将来有可能成为后人眼里的经典

首发:1月29日《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

作者:莫言

启龙乡兄:

昨得兄谈论书法微信数通,反复阅读,受益匪浅。吾无意成为书法家,但对书法的爱好,则至老不渝也。

吾思所谓书法,与游泳有类似之处。想吾故乡凡家住河边者,几无不能下水扑腾几下子的。尽管那姿势或狗刨、或猪拱,皆无美观可言,但涉水救命之用具矣。此种泳术,难登大雅之堂。想成为运动员参加比赛,那还得摒弃旧习,从头学起,其难度甚至大于从没下过水的旱鸭子。

我记得早年有部电影名曰《水上春秋》,讲一擅长扎猛子的来自农村的运动员,参加蛙泳比赛,常以潜泳绝技胜出,获金牌若干。后有关部门修改章程,蛙泳比赛中不准潜泳,这运动员只好放弃绝活改学标准姿势,最终又获成功。当然我们知道,类似这种情况再获成功的可能性是极小的。

2019年 6月12日,在英国牛津大学摄政公园学院,莫言站在自己的肖像作品前。新华社记者韩岩摄

在现实生活中,书写较游泳更为普及,而形成了个人风格的书写者也不在少数。从笔迹学的角度来讲,那可以说一人一个风格。但要写出真正的书法并进入书法家的行列,那就要放弃许多个人的东西,按照约定的标准书写,方能得到承认。这很有几分霸道,但也是无奈,因为这被约定的标准,是经过无数次优胜劣汰形成的。

现代的泳技是建立在严格的科学研究基础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最能发挥潜能、最能提高速度的。吾思在书法演变的漫长过程中,对速度的追求应是最大的动力。至于是否美观,在初始演变阶段当是属于第二位的。现在当然颠倒了过来。当今电脑时代,用毛笔书写是近乎奢侈的行为。速度已经无关紧要,美观抑或吸引眼球几乎就是唯一的目的。这与游泳不大一样了。游泳不问姿势是否美,只论速度。当然只要动作标准,大家的泳姿也差不了太多。甚至可以说:快就是美。

对书写速度的追求,源于书法的实用性,因此,易于辨识也是演变字体的基本要求。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草书规范产生的根本原因。当然,在草书规范化的过程中有的人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就像李时珍编撰《本草纲目》是广泛吸收了前人的学术成果、广泛汲取了民间的智慧一样,汉字的演变也是如此。那些民间的书写者为了便利和速度的不规范书写,最终成了我们的规范。

毫无疑问,在当代,书法的实用性已经大大减弱,书法的实用性几乎等同于书法的观赏性时,书写变革的根本动力已不是速度而是美观或夺目,这就导致了书写材料上的标新立异,以及章法上的造险与字法上的求奇。这大概也是所谓的现代书风产生的原因吧。

2016年5月24日,莫言与同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在对话中畅谈“文学与教育”。新华社记者韩传号摄

我对锐意创新者一向敬仰。许多现在看起来离经叛道、不被接受的东西,将来有可能成为后人眼里的经典。现在最好不要采取一棒子打死的态度。但创新者也应研究创新的规律,即创新其实是量变的积累,另起炉灶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书法领域的创新更是如此。

吾在小说创作领域,一直锐意求新。但近年愈来愈感到小说技法其实并无严格的新旧之分。无论如何新,最基本的东西还是必须遵守。书法大概也是如此吧。我是业余爱好者,不敢妄言,泛泛浅见,供兄方家一哂耳。

即颂椽笔生花

庚子冬月 村叟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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