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大博弈》正在浙江卫视热播中。不少观众将其评价为一幅“波澜壮阔的中国制造业史诗”。这话并非夸大其词。《大博弈》以濒临破产的地方国企北方机械公司为切口,讲述了孙和平(秦昊饰)、刘必定(田雨饰)、杨柳(谭凯饰)三个充满梦想的企业家,为了实现中国重汽行业的长足发展,展开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大博弈。

从《人民的名义》《突围》到《大博弈》,编剧周梅森不断用有力的笔触,记录大时代发展,表达人性背后的复杂性和多面性。日前,周梅森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我的创作来源于我丰富的人生经历,来源于我对生活深刻的观察和了解。我从14岁进煤矿半工半读,到17岁正式入职煤矿,每天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在300米深的井下挖煤运煤。正是因为这种低基础的生活开端,我对人生无所畏惧,从不害怕失去什么。文学的转换也就自然而然,追着我的生活跑,生活不停下来,我的创作就不会枯竭。”

秦昊在《大博弈》中饰演孙和平。

以下根据周梅森自述整理:

受“卖老鼠药”的企业家启发,十二年积累成就《大博弈》

《大博弈》这部小说的创意可以追溯到本世纪初。那是个令人难忘的时期:改革开放加速,资本市场雄起。在2005年左右,中国面临着股改(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我由此开始注意资本市场。其时恰逢股改,我也卷了进去,身不由已成了“中小股东代表、财经人士”。后来一家著名重装动力集团公司老总见到我,和我说起了他的故事。这位老总在最困难的时候曾远赴雅加达拓展市场,他发现当地鼠患严重,灵机一动,从国内购来老鼠药售卖,在当地很快供不应求。他神采飞扬地说道,当时在雅加达售卖一包老鼠药的利润甚至超过一台小发动机。

他说的随意,我听的有心。我强烈感受到一位企业家身上所具备的坚强毅力和商业嗅觉。之后,我“跟踪”了他许多年,几次到他旗下的企业采访,体验生活,受益匪浅。这位优秀企业家丰富而成功的奋斗经历,为我打开创作视野。我这才发现,自己以前是本末倒置了。2005年前后的那场股改,虽然是个历史的进步,但不能决定中国企业的命运。决定企业命运的是一大批像孙和平这样的企业家,是他们带领企业走出了困境,创造出一个个产业奇迹。

至今,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了,我们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和参与者。40多年来,我密切关注着中国制造的起步。这些中国当代活跃的企业家,几乎都被我注视良久,我都对他们进行过分析研究。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制造业企业从弱到强,一直走到今天,非常辉煌。中国制造几十年来的崛起震惊了世界,改变了中华民族的面貌,这个不能不正视。很多人讲,工业题材、农业题材,写农民,写工人没人看。但我觉得,我们国家还是以农民、工人为主,文艺工作者有必要,也有义务为他们做些东西。这些年这类作品太少了,我就是要做个这样的尝试,写一部工业和资本博弈的史诗,向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致敬。

我不相信靠几次采访,就能完成一部这样博大的作品。正是有这样的积累,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的故事开始在我脑海里酝酿,十二年后才变成了这部《大博弈》。

《大博弈》讲述了中国制造的故事,图为主演海报。

六个角色都是“老狐狸”,想体现复杂的人性

有别于《人民的名义》和《人民的财产》,《大博弈》直面“中国制造”这二十多年来走过的艰巨、复杂又悲壮的道路:三个昔日的老同学、三个充满梦想的企业家,为了实现中国重汽行业的长足发展,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博弈。整个故事波澜壮阔,荡气回肠。我想,这个作品可能会创造一种新的艺术形式。

这也是我想要尝试的。我是一个不愿意重复自己的作家,当然更不会重复他人的模式。所谓“新的艺术形式”,首要就是不走“技术派”路线,不走悲情路线。感伤情怀、工人困境、工匠精神、劳模奉献、产品升级,技术突破,这些当然值得写,但是这不是我《大博弈》关注的重点。因为这是就工业谈工业。我称之为“技术派”。这些讲一厂、一地、一市产品创新、改造升级,工人无私奉献,是最常见的叙事角度。而《大博弈》讲的是中国制造在什么基础上、怎么崛起的,那个英雄辈出时代的精神是什么。全世界都拿出最好的企业来上市,我们中国却是拿出最困难的企业来上市。中国资本市场就是这样起步的。所以,这是一个关于企业家和制造业的故事,又是一个关于资本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

第二个不一样的地方是,我的作品通常规模很大,人物关系复杂。这是我的一贯风格。我喜欢纵横捭阖的感觉,喜欢人物在大的时代舞台上演出荡气回肠的大剧。再伟大的理想、再大的舞台,都是人在表演。所以,我努力写出每个人人性的复杂性和多面性。比如《大博弈》中的孙和平,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他几度寻求跑路不愿担任厂长,勉强出任后又四处卑微找其他企业“讨饭”寻找资金,创业经历“不正经”,博弈过程不按常理,但最终逆袭成功。他算得上我笔下男主的一次“转型升级”。一个人的心有多大,就决定了他能做多大的事业。

孙和平是周梅森最喜欢的人物。

而《大博弈》对人性的丰富和表现的深度,也是超过了《人民的名义》。像《人民的名义》其实比较单调,除了一些反面人物,像祁同伟和高育良,反正各有特点。反面人物把人物性格写复杂,比较好写;正面人物很难写。但是我这部《大博弈》都是正面人物性格,但没有一个是完人,好人坏人的概念是不存在的。孙和平、刘必定和杨柳这三个人物,我把他们设计为是大学时代老同学。这三个人物代表三种不同的人格和类型,三人之间的关系代表了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融合与博弈,是财富欲望与道德坚守的博弈。三个人物都是大时代下面的一些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有理想有抱负的英雄形象——我这里所说的“英雄”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他们都没辜负那个时代,也没辜负自己。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梦,为了自己的制造业制造梦,拼一个你死我活。

好人之间并不是没有矛盾,有时候矛盾还是相当尖锐的。而整部剧和小说的三个主人公,他们最让我喜欢的精神就是英雄主义、奋斗精神,逆风翻盘,不承认失败,不甘心于失败。在复杂的人性和这个历史的转轨期,最大可能地发挥了自己人格、人性的潜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精彩。包括三个女性。有人说这六个人物都是“老狐狸”,都是甲方人格。有道理。我正是想在这些人物身上体现复杂的人性。

田雨在《大博弈》中饰演刘必定。

电视剧受限,很难像小说一样深入

我不仅是《大博弈》的编剧,也担任了艺术总监。这部剧在创作之初,我就考虑了市场的问题:怎么让包括年轻人在内的普通观众,都能够迅速地被这个剧情所吸引?

本来这部剧开场并不是这样的,而是以一场国际股东大会开始。开场的前五分钟到七分钟,是孙和平和全球各地投资商关于北机上市后一场挫折的讨论。整部剧也是倒叙形式。戏拍完以后,我在审看的过程中就觉得不对。如果这样的话,观剧的门槛太高,会把年轻人和普通观众挡在场外。我当时就和出品方商量,把前面全球股东大会的戏全部拿掉,把这个戏从倒序改为正序。一开始就是孙和平在东南亚卖老鼠药,碰见枪战;公司马上就要倒闭,让孙和平紧急上任……从很小的地方开始讲一个大时代“国际大博弈”的故事;用一个非常生活化的、每个人都能看懂的、一个处于逆境的孙和平,来讲他如何逆风飞扬、逆风翻盘的故事。这样就把孙和平的人物形象和普通观众拉近了,和青年人拉近了。

而在影视化的困难度上,这部剧也确实有技术门槛。前部分有很多关于重卡装备企业的技术性问题,后面则是关于资本市场博弈的专业内容,包括高层政治对经济的影响等。再者,企业家,民营企业、国营企业、股份制企业、混合企业,这些企业之间由于各自的企业性质决定了他们博弈的层次,博弈的境界……各方面都有很多技术门槛,做起来就相当难。投资这样的作品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谭凯在《大博弈》中饰演杨柳。

一方面,我力求要做出时代的高度和深度,要写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一方面,又要让最广大的观众和读者进入我的作品,能够接受我的作品。因此,我们要放低门槛,要接地气,要生活化,要真实,一定要写出一个时代的本质。写出人物的、人性的复杂性。比如说我们故事的三男三女,这六位人物,说穿了个个都是栩栩如生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精明,他和我们市场经济下的每一个人的生活状态是非常接近的,让大家就有代入感。

实际上,小说和剧本难免有所不同,在于小说可以写得更深入一些,而电视剧受一些原因所限,不能往深处做。几乎我的每一部小说和同期电视剧都有这个问题。像这部《大博弈》也是一样。孙和平在剧里是非常圆满的一个结局,但在小说里就不一样了。小说里他在结尾处实际上面临着一个新的、非常危险的处境,就是故事一开始句号扮演的龙副书记,他又回来了,因为他有后台,且后台很硬。小说可以这样写,电视剧是不允许的。

《大博弈》的播出是符合我的预期的。导演和演员完成得都非常好。演员秦昊、万茜、田雨,还有张萌、谭凯、柯蓝,表演都非常到位。拍摄过程中我不断地过来(剧组),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我会向导演或有关人员提出来。但到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地说,这部戏完成度是相当不错的,是值得观众关注和期待的。

新京报记者 张赫

编辑 佟娜

校对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