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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大椿:长于治《礼》,拙于人际(下)韦力撰 简庄

没有官运也就罢了,但有人竟然说任大椿的有一部经学著作竟然是抄袭他人的研究成果,而这也是后世对任大椿事迹引起广泛争论的第二件事,江藩在《汉学师承记》中写道:

同时有归安丁小疋名杰者,谓曾著《字林考逸》一书,稿本存子田处,子田窃其书而署其名,作者遍告同人,一时传以为笑。然子田似非窃人书者。今其族弟兆麟又采获一百五十余条,为《考逸补正》云。

任大椿撰《字林考逸》清乾隆间刻本

有位叫丁杰的人,他到处跟别人说自己写了一部名为《字林考逸》的书,他把此书的稿本存在了任大椿那里,任将此稿直接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发表了出来。丁杰的一番嚷嚷让很多人都认定任大椿的人品有问题。

对于这个传闻,江藩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他说任大椿不像是会抄袭别人作品的人,江藩在这里用了“似非”二字,显然,他也认为这种说法也有可能。漆永祥却坚决反击江藩的这个说法,他在这段话的“案语”中,引用了多位前人的所言,来驳斥江藩的“似非”:

汪氏此说,乃厚诬子田,亦使小雅受累,或其本意欲为子田辩护欤?其著此文时,盖未见章学诚《章氏遗书》卷一八《任幼植别传》及他文耳。《章别传》:“乙未,余复至京师。……访君,延见卧所,则君方辑吕忱《字林》,逸文散见,搜猎纵横,楮墨纷拏,狼藉枕席间。君呻吟谓病不可堪,赖此消长日耳。”又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一三《字林考逸序》:“吕氏《字林》,据诸家著录,皆言七卷;今礼部主事任君为之《考逸》,凡八卷。”又阮元《揅经室一集》卷一○《任子田侍御弁服释例序》曰,丁未、戊申间,在京师与子田相问难,子田“所辑吕忱《字林》、《深衣释例》诸书已付刻”。又陈鳣《简庄文钞》卷二《埤仓拾存自序》亦谓“任子田礼部之于《字林》,具有成书”。故当时通人与诸家目录皆不言丁杰有《字林考逸》事。

看来,大多数人还是站在任大椿这一边,认定丁杰的所言子虚乌有。而李祥在《媿生丛录》卷一中也有江藩的这个态度表示了不满:

案小雅游京师,与子田交最熟,《考逸》后附小雅之说,姓氏粲然,子田辑《考逸》时,广阅群籍,遂得从容撰集《小学钩沉》,其势自易,亦何藉于小雅而为郭象盗《庄》之举?……不知郑堂当日厚诬两君何意?余疑有爱憎之见也。

任大椿撰《小学钩沉》十九卷存卷一至四,清任氏稿本

其实以上所引的不同说法,以章学诚在《任幼植别传》中的所言最令人信服。任大椿生病时,章学诚前去探望,而此时的任大椿躺在床上,其身边到处是《字林考逸》一书的手稿,可能章问他:“你既然病得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拼命地写作?”而任大椿边呻吟边回答章学诚说:自己病得很重,只能靠写这部书来转移精神注意力,以此减轻痛苦。

由此可知,这部《字林考逸》的的确确是任大椿的作品。可能是墙倒众人推的原因吧,他因为官运不佳,以至于把抄袭的污水也泼到了他的头上。

虽然如此,邓瑞全、王冠英主编的《中国伪书综考》中还是把《字林考逸》收录在内。关于《字林考逸》一书,《中国伪书综考》直言:“或谓窃他人之作,不确。”既然“不确”,那何以还要收录进该书之中呢?然此书中却简述了任大椿这部著作的来由。

而《字林》一书原本是魏晋时期吕忱所作,本书的排列顺序本于《说文解字》,只是他将部首由篆书换成了隶书,《魏书·江式传》中称:“晋世义阳王典祠令仕城吕忱表上《字林》六卷,寻其况趣,附记许慎《说文解字》而按偶章句,隐别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隶,不差篆意也。”

对于《字林》一书,《中国伪书综考》中称:“《字林》收字多于《说文解字》,似乎又在补《说文解字》之阙。而且它所收字的字体正规,故其书一出即为后人重视,到唐时达到极盛。新旧《唐书》均著录吕忱《字林》七卷,《宋史·艺文志》也有吕忱《字林》五卷。但可惜的是,此书在宋元之际亡佚。”

正是因为《字林》失传了,所以任大椿从其他的古书中辑轶出来了一些该书中的字。对于任大椿辑轶的成果,《文献》2013年第1期上刊有甘良勇所撰《浙江大学图书馆藏经部善本书题跋辑录》,这篇文章谈到的第十本书就是任大椿的《字林考逸》,该书中有经学家陈奂的弟子陈倬过录的钮树玉的跋语:“据张怀瓘《书断》及封演《闻见记》所载,《字林》凡万二千八百余字,今任君所采《说文》有者九百余字,《说文》无者五百余字,则传于今者,十存其一耳。”

钮树玉在这里讲到了任大椿辑轶出的字数,而陈倬在此书的题记中也讲到任大椿的该书有功于学林:“《字林》之亡久矣,兴化任氏采集遗文,成书八卷,曰《字林考逸》,在任氏所著七种中,而七种近亦不易得。此本为钮氏所校本,补阙正讹,是为任之功臣。顾千里氏复加绪论。冯林一先生录存此本,更有发明。”

关于《字林》一书的价值,任大椿在该书的序言中说道:

《唐六典》载书学博士掌教生徒以《石经》、《说文》、《字林》为颛业,其试士也试《说文》、《字林》凡十贴,《字林》之学阅魏晋陈隋至唐极盛,故张怀瓘以为《说文》之亚。今字书传世者,莫古于《说文》《玉篇》而《字林》实承《说文》之绪,开《玉篇》之先,《字林》不传,则自许氏以后顾氏以前六书相传之脉,中阙弗续。

任大椿撰《小学钩沉》十九卷存卷一至四,清光绪十年龙氏刻本,书牌

任大椿撰《小学钩沉》十九卷存卷一至四,清光绪十年龙氏刻本,卷首

任大椿的经学研究成果最受后世所关注者,应属《小学钩沉》,该书可谓是任大椿的代表作,可惜在其生前,该书未能完稿,后来在王念孙等人的帮助下,这部书才得以出版。当时王念孙还请庄述祖给该书写了篇序言,庄在序言中评价说:

《小学钩沉》若干卷,吾友任君子田所辑,录仓颉以下凡若干家。……任君勤于著书,采拓极博,业未及终而病,以其稿属余。今去君之殁一年矣,存前哲绝学,践亡友诺责,乌可但已,谨为编次,附以所见,其于六书有不可通者,亦并著之。窃比不知则阙之义,俟后之言小学者考焉!

对于《小学钩沉》一书的编辑过程,王章涛在《王念孙王引之年谱》中有着多处的引用。比如嘉庆十六年,当时的王念孙68岁,而在此年的3月,编辑该书的臧庸在给王念孙所写之信中讲道:

承询《钩沉》事,原约月杪可竣,庸于此事刻本敢忘者也。去腊天寒日短,且事冗,新正甫校起,然《中州文献考》写者三人,俟看出发抄。又为汪礼部编校遗书,并著《行状》,从事小学三分之一。后汪礼部事竣,写者或为他事,故迩日寝食不遑,谢绝人事,唯《钩沉》之是务也。此书每条下不过数字,而所引有二三书以上者,即一书又有两三称以上者,取其相勘,势必逐条逐卷字字雠对,庶可自信以信于后。再以侍御(指任大椿)原稿烦芜,或本末倒置,有称此卷而实在他卷者,有称是书而错在彼书者,更有通部细检而卒未得者。即如开卷杂字解诂格、阁也,……两注其所出,而所出又转展讹舛,至此不苦心考得之,其敢轻删乎!

看来,《小学》一书真正的编辑人乃是臧庸。因为此书的原稿未曾完成,故其中有很多的错乱,这使得臧庸在编辑过程中费了很大的工夫。在当年的5月份,臧庸又在给王念孙的信中提到了自己校勘《小学》的情况,因为任大椿在撰写该书时引用了太多的古书,臧庸只好一一找出来与之核对,可见为了编辑该书费了何等之气力。而在该年的6月份,臧庸因为久病不愈,他准备回乡调养,于是将原稿交还给了王引之,其在信中写道:

兹缴上《说文旧音》二册,《小学钩沉》稿五册,并所余红黑格子二册,旧报十二册,希检入是荷。《钩沉》未刻稿自卷十三至卷二十,皆检出本书逐字校正,凡经删补,俱有确证,不同于人,此因阁下信庸以为能,庸亦自信不诬者也。本拟手录清本付梓,以成先辈之美,而答知己之遇,无如二竖交侵,久而不愈。刻拟附舟南还调治,不敢久稽原稿,若携归,又恐南北睽违,岁月迟阻,音问或不能骤通,贱恙或未能即愈。

当时臧庸交给王引之的《小学钩沉》整理稿乃是五册,并且还有一些未整理完者。而该书的手稿我也得到了一册,从字迹上看,写得较为潦草,以此来断定,我所得者应该是任大椿的原稿。该书在朋友及弟子的帮助下,终于刊刻了出来,任大椿的弟子汪廷珍在给此书所写的《识语》中讲到了本书刊刻的过程:

右《小学钩沉》十九卷,先师任子田先生所纂辑也。前十二卷高邮王怀祖先生手校付梓,后七卷未及校。廷珍无似,不能详稽古训以成定本,恐其久而散失,以致湮没,非所以毕后死者之责也。谨以原本缮写,属怀祖先生令子伯申侍郎刊其讹误,授之剞劂,以质世之君子。

《小学钩沉》一书的刊刻拖了这么多年,又动用了这么多的人,足见其有那么多的朋友愿意帮助任大椿,这也可以证明任大椿虽然不善于交际,但他的人品绝对没有问题,否则谁会帮助一个没有权势的读书人呢?

因为《小学钩沉》一书是分别刊刻而成者,故其前七卷乃是用软体字所刻,而八卷到二十卷就转换成了宋体字。更为有意思的是,此书在刊刻时未刻上栏线,藏书家叶德辉认为这种刊刻方式不好看,他在《郋园读书记》中称:

其版无直阑线,宋元版无此式,坊行杂书或有之,殊不雅观也。然其书采摭宏富,自汉以后唐以前诸家散佚之字书,一一收拾残丛,汇为总集。此与余萧客之《古经解钩沉》同为有功甲簿之作。大椿又辑刻《字林考逸》八卷,以其存字尚多,故别为辑录也。

但叶德辉在这里也称《小学钩沉》一书有功于后学。而《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在谈到该书时,对任大椿的学问予以了肯定:“大椿学于大兴朱先生筠最久,勤搜典册,制度、名物、文字、音韵之属,研精覃思。官祠部时,欲卜居近其家,竭日力假藏书诵习,后为四库馆纂修,四方奏上遗书,从而证定所业云。”

任大椿撰《列子释文考异》清乾隆间刻本

除此之外,任大椿还研究过《列子》一书,为此他写了一部《列子释文考异》。为何要写这样的书呢?任在该书的序言中首先称:

《通考》载《列子释文》一卷,唐当涂县丞殷敬顺撰。余于乾隆戊戌教学淮阴,尝过淮渎庙,见有《道藏》残帙数架,遂检得此本。书分上下二卷,体例仿陆氏《经典释文》。凡所征引,多为前代逸书;又于正文之下附载异文,率皆当时流传旧本。夫藏书之家得一宋元佳刻,已若璆璧;况此书所载一作又作之本更在唐以前耶?

对于相关的传本,哪部为善?任大椿在序言中又说道:

道家诸子,《庄》、《列》并称;奇词隐义,最尚音释。《庄子释文》列诸经典之末,遂克盛行;《列子释文》秘在《道藏》,故见之者稀。考今本《列子》目录之前虽并标张湛《注》及敬顺《释文》,而每卷篇首乃独标湛注,更不辨何者为释文矣。试以《道藏》本证之,则注自为注,释文自为释文,不待研索而知也。又今本《列子》所载释文阙佚甚多,其于湛《注》加音释者咸省汰焉。讹文错简弥复不少,皆不及《道藏》本之完善。

社区铭牌及文保牌

大门紧闭

由这段话可知,他对目录版本之学颇为熟悉,难怪他有独立的藏书楼存在。任大椿读书楼位于江苏省泰州兴化市儒学街西后面的一片仿古建筑中。参观完郑板桥的故居,而后来到了这里。眼前所见,是在一片现代化的街区之中,有着一组仿古建筑。走到门前,金属铭牌上写着这里是“儒学社区居委会”。社区的名称如此雅致,不知是否跟任大椿有关系。

转到另一侧探看

在居委会铭牌的侧旁,另有一块金属的文保牌,其名称是“任大椿藏书楼”。如此推论起来,这处任大椿故居恐怕只是当年的一部分。而门楼的另一侧,则挂着“派出所警务室”的金属牌。竟然有这么多的单位使用此处。然而其大门却紧闭着。站在门口敲击一番,无人前来开门,只好围着这处旧居四处探看。

站在最前方望过去

从外观看,书楼的面积不小,即此说明,当年的任大椿有着不小的藏书量。然而他为人廉洁,家中无积蓄,为了营葬,家人花了不少的钱,所以后来就把他的藏书都卖掉了,而这座藏书楼后来也租给他人开办成了茶馆。想一想,在那个时代,一位纯读书人的日子过得是何等之艰难。从外观看上去,这座书楼确实是一座仿古建筑,应该是近些年重新翻盖而成者,只是不知如今的翻盖是否保持了原来的制式。我因为走不到院内,只好走到正前方向内探望,眼前所见,有一片绿竹,以此显现着他为人之气节。

旁边的电影广场

任大椿故居的后方是一个面积中等大小的广场,而其侧旁挂着的高大横幅则写着“兴化市昭阳镇数字电影广场”。看来,这是本广场当今的名称。

任大椿的后半生都用在了经学研究方面,以我的想象,他的这种研究应该需要个安静的环境,只是不知这个电影广场到了晚上是何等之热闹,而这等热闹应该会打扰任大椿治学的清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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