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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锡恩 | 岁寒心事满烟霞 烟霞

正值梅兰开放的时节,我如约来到陈济谋先生于福建省画院的画室。静静的白马河在窗下流淌,敞亮的大阳台上几簇迎春花正悄然开放。我打开眼前一本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刘大为题签的《济谋画梅》大画册,扉页是陈济谋的简历:

1945年出生,福建福鼎人

1970年毕业于天津南开大学历史系

幼承家学,酷爱诗、文、书、画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福建美术家协会顾问

福建省画院名誉院长

福建花鸟画学会名誉主席

曾任

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

中国文联委员

全国政协委员

福建省政协委员

福建省文联党组书记

福建省画院院长

从开篇以素为绚的《梅赞香风远》到空灵曼妙脱俗的《旧时月色》,从意境敞阔却不刻意的《风雨不知寒》到灵动鲜活的《听涛》,在一幅幅极富笔墨表现力的中国写意花鸟画面前,我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视角去面对。梅花其神形俱清,风韵独特,节操高洁,品格秀雅,都被画者演绎得淋漓尽致。能不能说,这每一页纸面上的皱擦晕染,都涌动着画者的生命旅程,都交织着画者心中的酸甜苦辣,或多或少呈现或隐藏着画者的心灵和精神世界。

人们喜闻乐见花鸟画,是因为远望:它是深邃的苍穹;近观:却是云海的花鸟世界。古往今来,梅花一直是中国古代文人骚客吟咏的主题,可以写得散淡适意,也可以写得奔放浓烈,全凭画者用笔随韵赋墨,随神赋彩。陈济谋笔下的梅,具有古典诗词般的简约、精练和曼妙,在豪放之间兼具清奇古秀,时而含敛蕴藉,时而缠绵悱恻,时而老辣劲健,富于一种最堪玩赏的意味。他常以素墨入画,看似简约其实画面耐看生动,运笔如行云流水般轻盈又不失拙气。他时常将墨法点染在浓淡干湿之中,沉浸于墨韵“朵朵花开淡墨痕,水韵悠悠抹涟漪”的淋漓挥洒。他的“墨梅”圈、点的花瓣,简单明了,从容不迫,著花疏秀,冷香清艳。他说:“中国画的毛笔看似简单,但神奇得很,笔下的线条千变万化,让你穷尽一生也无法尽得其妙”。同样的一条线,不同的人画出来会透射出不同的个性。他画老梗并不盘环缠绕,着新枝也不挺健俊峭。大部分梅花作品画面很少撑满,枝干苍劲直白,常以豪放的飞白拖干出枝,留白妥贴而气韵生动。这种擅长将笔法呈现于点线面之间,玩味于线条“平如水上漂,垂如屋漏痕”的一波三折,喻示着一种空灵和通透,似乎有一种悠长的念想悬浮其上,活生生给人留下了遐想和沉思。

陈济谋笔墨功夫颇具文人气质和风骨。他把画梅花作为希翼冥想和自然物我为一的情感追求的一种替代。《长与梅花同岁暮》中,他的“自家面目”是很明显的。笔下的梅花娇艳而不媚俗,恬静而不沉沦的生命状态,传达出画者艺术人生的真意。中国画的精髓在于一种精神,在于鼓荡一股浩然正气。所谓“意在笔先”、“以意寓象”的“意象”思维,就是中国传统书画的技法性和用“意象”思维来明确作者主观的艺术创造性二者的综合。“融景、借景”都是手段,“生情、示气”才是目的。大自然中的花鸟生态,有着多种多样的生命情态,“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就是经过画家的审美取舍而意在其中的。

我记起多年前宁德一个乡镇宣传文化站村史教育室收藏的陈济谋素梅画作。高风滚滚,寒流习习,一树白梅,钢枝铁干。画面着墨不多,泫然流露出梅花经磨历劫的铮铮气象。画者把笔下水墨世界作为自己心灵的依附,意不在画,旨在借画抒怀,写出心性,画出精神。这幅画究竟晃动着画者什么样的一种生命意象?透露出画家彼时个人与现实对话的哪种基本立场?

那是在1990年到2000年间,他任宁德市委副书记、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针对改革开放不久,宁德地区广大农村宣传思想工作力量薄弱、阵地缺乏、内容单调、手段落后,原有的文化、广播、电视等阵地因体制不顺,经费不落实,无从发挥教育功能,且农民思想活跃、求知求富热情高、渴望科技扶贫、渴求活跃文化娱乐生活等问题,他在全市直接组织开展了创建农村宣传教育中心(站)实践活动。在广大农村因地制宜,创办黑板报、村史教育室、有线广播、农民科技站、农民图书馆等,“从加强阵地建设入手,较好地解决了农村基层精神文明建设谁来管、谁来干、怎么干的问题”(刘云山语)。宁德的做法受到了中央宣传部的充分肯定,被概括为“宁德经验”在全国推广。他本人也因此获得了全国第八届“半月谈思想政治工作创新奖”殊荣。十年磨一剑,慢工出细活,“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来梅花扑鼻香”。我终于明白,那气韵翩然的笔墨间,曾经渗透着画者多少忧郁的情结,曾经涌动着画者多少生命的情感。

陈济谋说,“热爱艺术,结缘艺术,就意味着对真善美的心灵皈依和精神守望”。因为对艺术自由的向往和对笔墨传统的尊重,他的创造过程充满着艺术理想中的纯美表现和自然天趣,过多流露出他内心的真实的、丰富的对自然、对生命的深情感悟与人文关怀。他的作品求趣、求意、求韵,充满书卷气息。鸟禽画画风自由潇洒,笔法放而有收。画春日下的雏鸟,情趣盎然,呼之欲出。画苍松,老笔纷披,纵横挥洒,自成一格,让人一眼看出画家的功力。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标榜做人遵循君子之道,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中国文人喜欢画兰花,是有深刻的文化背景做支撑的。陈济谋亦喜爱写兰,他笔下幽兰无论是依于溪畔或是生之草地,其物象与意象之间的把控巧妙,笔墨简洁,若动若静,亦动亦静。象《几叶清风》构思巧妙,布局简洁而疏朗,在墨色对比中,极尽幽兰的潇洒风度和清丽之质。他喜欢画错杂纷披,自由奔放,充满狂草情趣和生命激情的野兰。他对我说,“我喜欢兰花,是因为它具有顽强的气场,不媚不骄的气质,‘只讲耕耘,不问收获’的气度”。在《扎根在岩壑》中,一簇野兰恣意于岩壁的夹缝之中,最底层的一撇长叶,略显狂野之状,突然回折拖下,戛然而止,犹如画笔在时光隧道上划开一道裂口。当你在画前驻足,你会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感动,已经逝去的过往和岁月的残痕会被轻轻唤起。

画界多有“书画同源”,“能事画者必善书”之说。“中国画由书法见道,其途径先明书法为第一步,故鉴赏家画重笔法。”黄宾虹老先生一语道破东方这一特殊画种的本质。由于工具材料的共同性,中国画不论在笔墨技法方面,还是在写意观的形成方面,都受书法的影响。陈济谋的书法也很精彩,书风高雅、随性、自然,浸透着一种真性情。他常常以行草入画,把书法的浓浓韵味融入绘画,把画意浓厚的线条付诸书法。我注意到他大概创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幅书法作品,“长夜鸣鸡生晓色,征途策马趁新晴”,字体遒劲、线条厚重,骨感鲜明。闻鸡、晓色、催马、扬鞭,一个个火红的生命意象,如同海底的冰山一样潜藏在他的记忆深处……

陈济谋出生在福建省东北部的一个海滨城市福鼎市,这里人杰地灵、物产丰富、风光旖旎。在生命的流沙河里,滋润万物的桐江给了他太多的洗刷和补给。“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青年时代多少次他徜徉在母亲河畔,仰望星空,追寻古代先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家国情怀 。上世纪八十年代,霞浦县发生了轰动一时的“杜案”,许多干部惊魂未定,工作情绪低落。他“临危受命”,驰任县委书记。面对窘境,他紧紧团结党委一班人,以提神鼓劲为切入点,带领干部群众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走改革开放、科技兴县之路。通过开展“一师一项目一成果”活动,组织科技人员走向经济主战场。还根据县情,分别制定“农业发展”、“工业发展”17条具体措施,有力推动了全县工农业生产的发展。无论画画还是为政,他都没有远离生活,总能不断置换在场,坚持改革创新。当看到一座座新引进的加工企业厂房拔地而起,当面对一张张枯木逢春般的笑脸,人们已经不再抱怨工作条件的艰苦和收入的偏低,因为满怀希望的他们深深懂得:人生所求之至境,莫过于把青春和真爱留在青山绿水之间。

陈济谋诗书画兼擅,常写感怀的旧体诗,对于传统的历史文学有较深入的了解。其诗作韵味清新醇厚,有一种高古清脱的气息。他在《兰子吟草》“贺世瑶先生六秩之庆”中写道:“白朱卅载费经营,爱石情深入梦频。刀法汉秦浑忘我,韵追赵邓足宜人。抒怀能赋凌云志,走笔犹夸半老身。莫道桑榆临夕照,春风得意墨花新。”其实这样的诗也可以当作励志诗来读,其中隐含着作者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豪情。他的《为友人画梅并题》“意枝疏影有谁同?夜月冰霜练玉魂。珍重东风凭寄语,休辜罗浮半点春。”也十分精到。他的《哭林锴师》“立雪师门三十年,才疏愧我墨未研。长天鹤泪无穷恨,艺海凭谁问向前。”感情真挚,沉痛感人。在我的感觉中,上佳的画家多长于诗文,多数受益于上佳的诗文功力和修养,凭借诗心文心,孕育佳作,表现出层次丰富、奇姿卓卓的心象意境,从而达到“好画要如诗句读”的审美佳境。他以诗人之心待人处世,以诗人之心挥毫走笔,给人提供了多维的、不同的绘画语言和审美元素,这也是他的画受到社会关注和人们喜爱的重要因素 。

陈济谋的画质文并重,画面、落款和闲章总是经过极为重的推敲。其在《寒梅如故图》画面留白处,题款“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末?”意境深邃,丝丝入扣,耐人寻味。正因为心中有诗,同样的大雪纷飞,“末若柳絮因风起”之意境,是远高于“撒盐空中差可拟”的。假如你心中有诗,就能够为伟大的《飞叶集》锦上添花,挥洒译出:“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常以“常乐未央”“旧时月色”“万取一收”等闲章入画。其题文题诗题句,往往笔简意赅,朴拙浪漫,贯串了人生的体味,弥散着人文情怀。所以他的画往往升腾着一种超越了视觉表象的文化气脉,充溢着文脉、人脉和书脉,散放出清劲飘逸、空里疏香的意趣。

笔画往往能透露出一个画家的学养。陈济谋说:“志于道,游于艺,实际上最终归于精神层面,是艺术文化的修为,培养的是一种人文情怀和素养。” 一个人的艺术的高低深浅优劣完全取决于诸方面的修养。他酷爱诗文书画,具有多方面的艺术修养,绘画只是他文化生活的一个方面。根深才能叶茂,他几十年辛勤耕耘,将梅花品类的精神融入诗词书画的创作实践与美学研究中去,靠的是学识的积累、自己的天赋、长期的潜修和深厚的家学。

他的祖上几代与画结缘,祖父进隆公,画名陈瓒,字号小倪,七岁拜师学画,十四岁卖画奉母,终生以鬻画为业,为清末民初闽东、浙南一带驰名遐迩的画家。取画名陈瓒,想必有崇尚元代著名画家倪瓒,立志当画家之意。陈瓒的人物画描绘传统题材,取材文史,或彰忠义而成教化,或寓神话而抒梦想,或倡诗书而重诗文。其所作《华光大帝传》人物姿态生动,神形兼备,画风独具,曾被福建艺术机构选送国外展览,影响波及欧亚数十个国家。他的花鸟画上承闽浙写意传统,进而顺应时风,取法海上花派,生动活泼,造诣出群。梁桂元在《闽画史稿》里指出:“陈瓒的神像画是近代闽中早期的连环画”。已故著名画家丁仃先生对陈瓒作品褒赞有加,认为陈瓒的作品线描功夫精熟,无论人物神情、线条、着色、章法、品位都堪称一流。

陈济谋承继家学,赢得了人生起跑的先机。他自幼醉心于丹青,据说少年时就立志当一个画家。当年原本打算报考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因为那年学校没有在闽东招生才改报历史系。文史相通,其实学史为他日后学画带来了诸多裨益,如颇具一种规避弯路的历史穿透感;善于鉴古识今,不为古人所蔽,不为时尚所惑的格局观;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取舍观等等。历史学的正途究竟无法抵御“不合时宜”的梦想,当年他怀着满腔希翼,漂泊上路,一路跌跌撞撞,最终还是由文史回归到书画里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有幸问道于林锴、周沧米两位先生。两位先生国学底子深厚,诗书画印俱佳,且胸怀、涵养、气度、才情不同凡响,给了他很大的影响。

他画画,除了天分,主要靠渐修,靠积累。除了本职工作,笔墨生活几乎贯穿了他以往的如歌岁月,融入了他的血脉深情。他曾流连忘返于美丽如画的南大马蹄湖畔,吟唱青春,放飞梦想;曾沉醉于剑池旁的梅林里,太湖旁的香雪旁,流传“梅妻鹤子”佳话的孤山脚下,放牧心灵,蒙养双眼;他曾在美术馆、博物馆名画前驻足凝神,阅读经典,重温历史;曾在花甲之年,策杖西行,壮游塞北,遍迹天涯,一路挥毫泼墨,且行且歌。因为从生活中源源不断地汲取能量,将眼前所见刻印于心中,才能一次次飞扬笔墨,喷发创作激情。他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广交名流贤达,又处在一个比较高层次的人际圈,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同时又善于与同道合作,友情联手,探讨得失,交流切磋 。正因为为艺为人,淡泊笃定,以较高层次上对人生、对生命的感悟,去把握自己的生命活动的历程,把生活活动历程中的感觉,体悟于作品里头,以致手中笔墨无论诗物我交融还是情景汇合,均达到可滋生修为的化境。

绘画只是陈济谋的业余爱好。他长期从政,却总能在喧闹的场面之后随即忘情于尺幅之中,给自己找到一个内心的栖居之所,让身和心一起去调节岁月的情怀。正象他前不久在和他的两位同道合办的写意艺术展《寒味芳心》作品集“弁言”中所言:“《寒味芳心》语出先贤伊秉授墨迹,借以为名,意在表达传统艺术的无尚境界,表达我们对传统艺术的敬畏与尊崇,表达我们‘香自苦寒来’的信念。”这是一种洞穿岁月喧嚣与尘埃的艺术人生感悟,人一旦有了这样的自信和自觉,就会象余秋雨所说的那样:“不断地设定起点,不断地突破围城,不断地提醒自己,你有一个精彩的生命,即使年纪很大的也是这样,这个生命就比较有价值。”

“志之所趋不能限也”,对于内心有生命方向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追寻。相信陈济谋先生在未来的艺海探骊中,一定还会给人们带来更多的、新的惊喜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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