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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江南一带砖上钱纹考证 永延

古代砖纹最早出现在战国晚期,该时期砖上文字很少,大多为戳印。汉武帝之后,砖纹内容不断丰富变化,逐渐形成了独特的砖纹艺术风格。东汉时期,砖纹艺术由关中地区向长江中下游地区扩移,魏晋南北朝时,砖纹主要在江南一带地区盛行,以后便逐渐衰落。唐宋以降,由于文人雅士喜用古砖来制作古砖砚,收藏研究古砖遂形成了第一波热潮。清中期,金石收藏呈现由青铜鼎彝、碑石古刻向汉、晋古砖转变的现象。在道、咸时期,古砖收藏渐成第二波热潮,尤其是以江浙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在古砖收藏大家阮元、张廷济等的影响下,古砖收藏、研究蔚然成风。晚清至民国一大批学者虽收藏、研究古砖盛行,但他们主要是从金石书法和文字上考证、研判。本文作者为古钱币爱好者,从前贤的读书笔记中发现,历代藏砖者对古砖上丰富的钱纹图饰、钱币文化考研不多,笔者试从近期江南一带出土的汉代及魏晋南北朝古砖上的钱纹图饰作一系列研析。

一.古砖上钱纹图饰的起源和发展

从目前考古研究的情况看,古砖上钱纹图饰的起源和发展,时间上以西汉末年、王莽新朝为发轫,东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盛行,南北朝后开始衰落。西汉时期有年号的砖文非常稀少,有明确记载的是元凤二年残砖、阳朔四年砖、建平五年砖、五凤三年钱范等。虽然清代古砖收藏大家陆心源在其《千甓亭古砖图释》中记录有西汉古砖十四枚,据考证皆非西汉之物。西汉年号砖文字内容相对简单、固定,图案纹饰较少。陆心源《千甓亭古砖图释》中的西汉砖,要么为赝品,要么为后朝同年号砖误判。为何西汉砖这么稀见?这与当时的丧葬制度有关。按西汉礼仪,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厚葬,一般市民只能薄葬,穷人死了席子一裹就地掩埋。贵族死后,墓葬极讲究规格礼仪,金银玉衣,礼器的数量,能否题凑,都是按官职来制定的,决不能僭越。西汉年号古砖由于存世极罕,故至今未见钱纹图饰(西汉钱范除外)。

向往祥瑞、渴望富裕是自古至今人们的共同追求。而汉代魏晋时期,江浙一带因为长时期远离国家政治、文化中心,且商业兴盛,经贸发达,先民们反而对身边的现实生活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因此,在古砖上会有大量反映鱼儿、田地、货币等内容的纹饰。可以说,这一时期的古砖上几乎完整展现了汉魏时期的各种钱币,并在早期的压胜钱上表现尤为丰富。把钱纹图饰与身边常用的物品图案组合在一起,产生带有美好愿景的寓意,是这一时期古砖图饰最擅长的表现方式,如“鱼钱”、“梳子钱”、“渔网钱”图案,就蕴含了“有余钱”、“数钱”、“网钱”之意。

东汉魏晋古砖原来出土和存世也不多见,近期由于基础建设等原因无意被大量发现。东汉古砖中汉章帝、汉冲帝、汉质帝的年号砖极稀少,最常见的是汉和帝永元年号砖和大量带有钱纹、柿蒂纹的建筑铺底砖。三国时期,北方的魏国和蜀汉古砖都少见,东吴除开国年号黄武外,其他都多见。西晋古砖存世情况与东吴差不多,皆早期开国年号较少。东晋古砖存世量最多,只是个别特殊年号大受欢迎而供不应求,如永和九年砖等。

南北朝时期,出现了一些罕见的年号钱。这些货币因战乱不断,君王频换,年号短命,钱体薄小,存世极少。如“永光”、“景和”等。而古砖上却没有这些年号钱图案,古砖一般有象征吉祥、喜庆、富庶的钱纹图饰,记载有当朝货币的数值及吉祥语言和图案,而不会记载当朝货币的年号,说明老百姓并不在乎谁当朝,只在乎当下财富的多少。

二.古砖上钱纹图饰的具体种类、表现和作用

1、古砖上钱纹的种类

古砖上钱纹图饰从内容上可分为二大类。一类是钱正面带文字的,钱文内容繁多,有“五铢”、“五金”、“”五目、“五五”、“五三”、“大泉五十”、“大泉五百”、“大泉当千”、“大泉五千”等。如仔细考证,大概能出一部汉代及魏晋南北朝时期古砖钱文图录。另一类是钱背面无文字的,大部分古砖上钱纹图饰仅是一个象征货币的光背图案,或是汉灵帝时期的四出纹图形。比较特殊的钱背纹为永元十三年(101年)的砖上,有灵帝时期(168年)才出现的四出纹钱背纹,这估计是受王莽时期压胜钱的影响。另在西晋元康年间(291年)的古砖钱纹上,出现了在唐代开元通宝上才有的四月纹图形。

最有史料研究价值的古砖,应是砖上自带年号的正面钱币纹饰。现发现有永平、永元、永初、永延、延平、永安、太康、元康等年号。

从古砖上发现的钱币文字来看,基本上还是以流通的“五铢”、“大泉五十”类为基础,但内容、形式上丰富了许多,如“平安五十”、“太平五千”、“大十五铢”、“大当五千”、“五朱十金”等,当然,还有不少带吉语的压胜钱。如“富吉五铢”、“平安五铢”等。较少见的是带有动物图案和吉语的压胜钱。如左右五吉两字,穿上为一站立的仙鹤,穿下为一条游动的鱼儿等。

2、古砖上钱纹的表现

古砖上钱纹图饰在砖上表现也分为两类。一为砖的两面,一为砖的四边。古砖面上用钱纹正面图饰的相对较少,大都是钱纹背面。目前用钱纹正面图饰发现大约就数十个品种,集中在东汉、魏、西晋早期,这时期的砖面会配以蕉叶纹图饰,两晋时期的砖面大都以麻布纹为主,且古砖面上没有钱纹图饰。因此,从砖面的图饰大致能判断是汉砖,还是魏晋时期的古砖。从出土发现的古砖上的文字与钱币图形来看,基本符合历代货币发行的真实状况。如东汉元初年间的古砖,为“大泉五十”的简写,钱纹图饰的文字为“五十”,说明王莽第一次币制改革中的“大泉五十”在民间还是比较成功的,“大泉五十”铜钱现存世量也比较大,在古砖上也有大量反映。可见,古砖的钱纹图饰,受王莽“大泉五十”的影响较多,但王莽十布,尤其是“一刀平五千”、“国宝金匮”这些异形钱纹,却没能在民间广泛流行使用。可能是布形图案在砖上不太和谐,或是制作上有一点的难度。

3、古砖上钱纹的作用

古砖上钱纹图饰主要作用有二。一是装饰作用。图形简单的钱背没有实质性内容,圆形方孔,符合先人们天圆地方的理念,和砖上的文字及青龙、白虎、朱雀等灵物图共同起点缀、装饰的作用。二是祈福作用。古代先人们视死如事生。人死后,先人们相信在地下是需要使用大量财富的,于是在古砖出现了多种钱币图饰,用以祈福逝者。这些砖上的钱币图饰除了反映当朝最常见的“五铢”、“大泉五十”、“大泉五百”外,还出现大额币值的现象,如不常见的“大泉五千”、“大泉千铢”、“大当五千”、“大泉百千”等。这些大额币值的钱纹图饰,明显具有冥币的特征,如同当代商贩印制冥国银行大额纸钞,面额动辄上亿元一样,金额越大,越显得后辈有孝心。但所见古砖上钱纹图饰,最大面值大多为千铢、五千等,直万钱纹至今未见。

严格来讲,古砖上的钱纹图饰并非当时流通使用的货币,但其形式及货币币值应当是接近当时的。冥币历来有夸大其值的情况,近现代也一样。东汉砖上的钱纹图饰,除“五铢”、“五金”外,一般用“大泉五十”比较多。魏晋以后,由于流通钱出现了大面额通货膨胀现象,反映在同时代古砖上的钱纹面额也水涨船高,大量出现当千、五千等面值,最大面值竟达到百千之巨。

先人们在古砖钱纹图饰设计上的理念和思维方式,已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如果先人们拿这些古砖上的钱纹图饰,用青铜来设计铸造一枚某些出谱的铜钱用来陪葬,当今一不小心出土了,我们大可不必惊讶,不必费尽心脑,将此类从未见过的出谱品,考究出正用钱的性质来。只要我们多读读这些古砖上繁多的钱纹图饰,我们必定会渐渐释然的。

三.古砖上与货币面值相关的文字考证

1、“周武王立治时钱绝王公以纪”砖。该砖与永元砖同坑出,东汉砖无疑。周武王是中国历史上一位颇有雄才伟略的君王,在姜太公等大臣的辅助下,在牧野大战中打败纣王,建立了西周王朝。班固在写《汉书·食货志》时,有关货币最著名的见解是姜太公替周王立“九府圜法”,将货币改革的功绩记在了姜太公头上。但从出土的汉代古砖上明确记有“周武王立治时钱绝王公以纪”的砖文来看,班固《汉书》在当时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当时人们还是将立治“九府圜法”的功劳普遍算在周武王的头上。估计到了明清以降,人们《汉书》看多了,遂逐渐将“九府圜法”记在了姜太公头上,而把西周的创始人周武王的功绩给忘了。

2、“大壁作三钱五分”砖。笔者在研究汉晋古砖文字时,经常会看到砖侧有作“三钱五分”、“直三钱”、“作三枚”等。较完整的古砖文字有:延平元年中作枚三钱、元初二年太岁在卯直三钱、永延元年中作直三钱、丙午大壁直三钱、大壁作三钱五分、直三钱半吉善等。延平、元初、永延、丙午等作三钱的砖大都是面有蕉叶纹的汉砖。三钱五分的砖面大都为麻布纹的魏晋时期砖。从东汉初期一直到魏晋古砖钱文,如此稳定的币值,一定不会是普通的五铢钱,笔者推断,古代先民可不管你一枚铜钱的比值是多少,他只认一块砖值三枚铜钱,并在古砖上写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这样一来,古砖便有可能成为一般等价物了,并赋予了货币的特性。使得这种有一般等价物特性的砖,人人皆可买,人人都可用。如果这假设成立,或许可改写和颠覆我国的货币理论史了。

3、“此冢至九千万大吉也”砖。该砖为古转中所见最大面值者。另,还见有百万、千万的砖,和有确切年号的 “太康三年七月十五日立功作壁合三万”砖。此类砖不可能作一般等价物用,否则历朝历代最大的假币一定是古砖了。笔者推想,该类砖应似有阴曹地府里的冥币性质,属虚拟的大额财富。是先人对逝者寄托的哀思,大面值的文字砖也是先人对逝者在所谓地下美好生活最理想的祈福。

四.古砖上钱纹图饰研究的现实意义

1、古砖的大量出土,重现清中期藏研之盛况

古砖著录研究始于宋代,代表作为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金石录》三十卷;清中晚期为鼎盛时期,代表作有陆心源的《千甓亭砖录、续录》十卷,《千甓亭古砖图释》二十卷;民国时期至今,仍延续清代风气,砖文著录文献不断,数量可观。鲁迅先生也是古砖收藏大家,他藏有砖文拓本600多帧,北京鲁迅博物馆编西泠印社出版有《鲁迅藏拓本全集——砖文卷》。但鲁迅藏砖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其与周作人分家时,不拿家中万贯家财,仅取一“大同十一年”的砖砚,潇洒离去,可看出鲁迅对古砖砚的痴迷程度。现这方“大同十一年”砖砚被列入国家一级文物,使得如今“大同十一年”的南朝梁砖是一砖难求,价格不菲。

2、古砖上的钱纹图饰,可补充钱币史上的遗缺

东汉的“元初九月大吉”年号古砖,砖面上有“五铢”钱纹,砖侧为“五十”钱纹。说明当时社会上较普遍流行的是“五铢”钱和王莽的“大泉五十”钱,只是民间把“大泉”二字省略了,直接写上“五十”。虽然王莽还铸有其他形制的货币,但在民间流行不多,比如“契刀五百”、“一刀平五千”等,皆没有在古砖上出现过。

东晋后期至南北朝的古砖,砖面的图案表现比较简单,一般以麻布纹来装饰或素面,但四侧的图案和文字表现则更加丰富多姿。这个时期,古砖上有大量流通钱上从未出现过的钱币图案,大大超出钱币收藏界的脑洞,如大泉千铢、大泉百千、直百五文、太平五千等。

东汉时期的古砖钱纹图饰主要为“五铢”、“五金”、“五五”等,但会出现钱币史料上没有的“平安五十”、“五目”、“五三”等。三国时期的吴国砖,则以大钱为主,如“大泉五百”、“大泉五千”等,但陆心源的《千甓亭古砖图释》书中却有赤乌四年砖面的“大泉五十”砖纹,难道东吴曾流通过“大泉五十”钱?汉魏时期压胜钱性质的砖面大钱尤有特色,如“五铢六十铢”、“陈国五十”、“五天六十”、“黄支直千寿”等。对于这些钱文,钱币界大都是闻所未闻。

如果我们没有见过如此丰富多彩的古砖,会对这些繁杂的钱纹图饰和文字感到一头雾水。一些钱币专家学者可能会从货币学的角度,去猜测这些偶尔出土铜质钱文文字,如“续铢”、“新币十一铢” 、“铢泉五一”等。以笔者之观点,无论是砖上的钱纹图饰,抑或偶尔从墓中出土的铜质特殊文字钱币,远没有专家学者旁征博引的复杂,这些钱文的内容无非是古人对死后所谓地下生活的想往,即虚拟的大额财富。

3、加大宣传考释,促进对古砖的保护和研究

古砖大批出土是近现代的事。从廿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由于国家经济建设发展的需要,尤其是战备、基建、房产开发等种种机缘,古砖遂大量面世,专家学者、收藏爱好者也忙得不亦乐乎,为收藏与研究古砖提供了良好的契机。但大部分古砖研究者仅从金石或书法的视角关注古砖上的文字和图饰,如王镛主编的《中国古代砖文》等。而古砖上众多的钱纹图饰,却少有学者涉及。钱币界收藏研究古砖的人不多,据笔者所闻,北方有钱币界同仁在收藏研究古砖的钱纹图饰颇具规模,当然是以北方出土的汉代大型砖为主。近些年,江南一带有大量汉代及魏晋南北朝的古砖出土,而南方钱币界同仁却少有收藏研究这些古砖。江南一带自古人杰地灵,缺少南方钱币界同仁对古砖的收藏研究,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大的遗憾,也是对古砖这种上天恩赐给吾辈物华天宝资源的一种浪费。再过十多年,这种由于大基建等激进式的发展告一段落,古砖资源必定似昙花一现,实物枯绝,不再出现。那时,再想起来要系统地研究、收藏古砖,尤其是古砖上的钱币文化,怕是难上加难了。笔者以近期自藏古砖上有钱纹图饰者视之,略加分类,抚砖研古,凑成小文,抛砖引玉,望全国钱币界能现砖家云集之盛景,共谋古砖保护与研究之盛况。

参考资料:

1.罗宗真:《魏晋南北朝考古》[M],文物出版社,2001。

2.欣士敏:《金泉沙龙.历代名家货币思想述论》[M],中华书局,2005。

3.罗金成:《印学研究》(第十二辑),古砖文研究专辑[M],文物出版社,2018。

徐宝明 中国钱币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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