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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苏比努尔——“驻村包校”在沙漠小学筑起斑斓的梦 巴郎子

9月13日,巴克墩小学六年级5个都叫苏比努尔的女孩一起合影。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迎/摄

2017年12月,“驻村包校”伊始,学生们在旧教室里大声朗读课文。茹可/摄

为了消灭虱子,支教老师杨锐选择和女同学们一起剃光头,图为2018年10月16日,剃完头的第二天,杨锐为学生们上课。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迎/摄

巴克墩村三面被沙漠包围,学生们带支教老师彭梦(左二)到沙漠玩。韩东锋/摄

2020年9月10日,开学第一天,一年级新生伊曼努尔的书包里装着两颗花生奶糖、六块馕和作业本,这是哥哥姐姐为她准备的。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迎/摄

2020年9月13日,考上疆内初中班的苏比努尔·阿巴(左一)和海尼克孜(左三)在起程前回到巴克墩小学看望老师。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迎/摄

维吾尔族女孩加米拉·尼亚孜托合提的家与沙漠为邻,5岁时,她曾好奇地对爸爸说:“我想看看沙漠那边是什么样子。”

“会迷路,不能去。”爸爸叮嘱女儿。

他们的家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的和田县塔瓦库勒乡巴克墩村,这里的女孩听从父母的话,多数初中毕业就结婚,信奉农民的孩子只能当农民,沿着父母走过的老路活着。因此,当苏比努尔·阿巴得知张亚瑞老师一年支教期结束后还要上研究生时,她惊讶极了。

“老师真的已经23岁了吗?她要上学到几岁?为什么还不结婚?”在沙漠里长大的苏比努尔有一连串难以理解的问题,她想象不到女生还能过另一种生活。

这个大脸盘的女孩活泼贪玩,但对学习总提不起精神,二年级时成绩在班里垫底。苏比努尔打听过自己的名字,意为“清晨的第一道光”。在她上四年级时,有一道光穿越了沙海投向她所在的巴克墩小学。

共青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探索“驻村包校”教育扶贫新模式,2017年12月,小学由新疆团校托管,一批批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和支教老师从全国各地来到巴克墩。

“驻村包校”前,巴克墩小学在塔瓦库勒乡11所村级小学成绩排名倒数第二,有的学生毕业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到了2020年6月,巴克墩小学的期末成绩升到和田县139所村级小学全科总分第一名。

苏比努尔也变了。

30%的到校率

2017年12月21日,一辆大巴车载着27个年轻人来到巴克墩小学,首批支教老师是新疆师范大学青年政治学院的大二学生。

行走在巴克墩,从小在北疆伊宁市长大的支教老师阿迪拉感觉像是“穿越”到了小时候。校园里,两排平房相对而立,教室后面架着煤炉,空气中氤氲着黑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离得远的同学丝毫感觉不到暖意,一双双小手生了冻疮。桌椅板凳也不齐全,一个教室里能拼凑大小、颜色不一的5种桌椅。

五年级二班支教老师古丽艾谢姆·莫合塔尔上课的第二天早晨,正在黑板上写字,突然听到一声响,转头一看,学生祖力皮亚摔倒在地上,板凳散架了。

还没等到她走到跟前,瘦小的女孩早已娴熟地将连接板凳的铁丝扭好,瞪着黑亮的眸子继续听课了。

新疆团校办公室原主任范宏林比支教老师早到了半个月,他是“驻村包校”的首任校长。他不干别的,就在校园里转悠,一个班每天至少去5趟。

上课铃声响了,全校只来了三分之一的学生,有的临近中午才姗姗来迟,吃完一顿免费营养午餐、上完下午一节课,又溜走了。和学生打招呼,除了一句“你好”,再也聊不成别的,彼此说的话都听不懂,教师教的拼音是拐调的,学生下午常常自习。

6个年级,172名学生,只有6位在编教师,其中一位是校长。

摸底考试,及格率只有3%。

支教老师来到巴克墩小学后,在塔瓦库勒乡中心小学的协调下,原有教师分流到其他村小,留下两位维吾尔族教师担任副校长,巴克墩小学交由新疆团校5位教师和24位支教教师管理。

一个疑问盘旋在范宏林脑海中,他干脆每天守在校门口。维吾尔族教师苏比海一边充当翻译,一边和校长一起入户找学生。

“为什么不来上课?”

“帮家里干活”“带弟弟妹妹”……

到校率成为范宏林主抓的第一件事,在他看来,斩断贫困之根在教育,要靠老师、家长和村委会一起使劲。

村民很快就看到学校开始动真格的。

团新疆区委派驻在巴克墩的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开始兼任学校第一书记,定期召开村两委、校班子联席会议,专门解决学校存在的问题和困难诉求;将家长对孩子的教育管理纳入村规民约,建立“约谈制度”……

鹅蛋脸、大眼睛的古丽艾谢姆长着一副温柔相,她教语文,五年级二班一共12个学生,最少的一天只来了6个人。她挨个打电话,由班长带路,一家家地走访。

麦迪乃姆的家离学校约两公里。找到她时,女孩正在看电视,炕上妹妹睡得正甜,弟弟在院子里玩土,麦迪乃姆害羞得低下头,说:“妈妈身体不好,让我在家带弟弟妹妹。”

古丽艾谢姆只能给她妈妈做工作:“孩子的课已经耽误很多天了,她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弟弟妹妹?”后来,她妈妈找了亲戚帮忙看孩子。

阿布来提家里有3个弟弟妹妹,最小的只有两岁半,一次妈妈去和田市做手术,爸爸也不在,为了不缺课,古丽艾谢姆就让他把小妹妹带到学校,和数学老师姚冬梅轮流照顾。中午,阿布来提还得抽时间回去喂牛。

一次次家访过后,同学们旷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一个月后,全校学生的准点到校率从30%提高至90%以上。

不懂普通话,连厕所都分不清

操场上,一个男孩满脸真诚地对范宏林说,“我玩你”。

校长猜到男孩其实想说“我想跟你玩”,不禁觉得好笑又无奈。

巴克墩村的年轻人,因为不懂普通话,闹出不少笑话。

为了赚钱,一部分农村青年远赴西安、长沙等城市卖葡萄干等干果。27岁的麦麦提艾力·尼亚孜托乎提因为看不懂车票坐反了火车;20岁的斯迪克·斯拉基坐上出租车,却因为说不出目的地而被迫下车;图尔荪托合提最后悔,他三年级就辍学了,跟着朋友钻进了女厕所,被城管罚款……

因此,当2017年3月村里的国家通用语言夜校开课后,年轻人自发来到巴克墩村委会学习,授课的驻村共青团干部迪里拜尔没想到,最多的一天来了100多人。

在巴克墩小学的教室里,一开始,四年级一班的苏比努尔·阿巴听不懂汉族老师说什么,期中考试语文甚至只考了2分,但她看到了老师的真诚和努力:“支教老师很难,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就跟着维吾尔族老师学习,第二天再教给我们。”

“老师没有放弃我们,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呢?”苏比努尔·阿巴开始觉得学习是一件有趣的事,而二年级时,她一度因为厌学,每天哭着不愿去学校。

为帮巴克墩小学提升教学质量,北京大学研究生支教团成员刘继也加入了教师队伍。

这个湖南青年从小就梦想来新疆,来到巴克墩,才发觉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据村民讲述,巴克墩最早是一个牧民放羊的大沙包,附近只有15户人家。塔瓦库勒乡人多地少,为了解决附近村庄年轻人没有土地的难题,1998年成立了巴克墩村,年轻人推平沙包,在沙漠中建造了全乡最偏远最年轻的村庄。

“在经济和文化上,巴克墩也是一片沙漠。”刘继说,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极其落后的社会环境让这里几乎与外界脱节。“家长对孩子的培养没有任何想法,没有期待。但孩子们对知识发自内心的渴望深深打动了我。”种种现状让刘继的支教之路更加急迫。

对村庄的调研结束后,刘继提出疑问:“同样是沙漠腹地村小,为什么有的学校仍然可以做得好?”

他和支教老师选取了英也尔村小学、塔瓦库勒乡中心小学作为乡村优质学校的代表听课学习,又到每年内初班录取率占和田县三分之一的第三小学考察,博采众长,制订了一个符合巴克墩小学实际长达3年至4年的培养计划。

支教老师一年一更换,为了避免“人走茶凉”,刘继将所有的教学管理制度书面化。其中,最重要的是“六个一”教育管理制度:即一日一考勤、一课一教案、一天一作业、一周一汇报、一单元一测试、一月一评课,教师教学实施“月考核月点评月评估”。

不需鞭策,班级间开始暗暗较劲。

2018年6月的期末考试,巴克墩小学考试的及格率从3%提高到27%以上,成绩20分以下的特困率从54%降至16%以下。学生在校园内使用国家通用语言交流的覆盖率从以前的10%提高到86%以上。

因为严重的水土不服,不适应当地的饮食习惯,短短3个月,刘继患了两次肠胃炎,瘦了10公斤。6月10日,又突发痢疾疼得卧床不起,去和田医院检查后,刘继不得不提前结束支教。走之前,他把约40个电子文档整理成教学手册,留给巴克墩小学。

这让刘继“在沙漠中筑起一个斑斓的梦”的愿望留下了些许遗憾。

不能放弃

刚来支教时,最让袁双双沮丧的,是没人交作业。

“作业本呢?”

“被弟弟撕了。”

摸底考试成绩,更令所有人吃惊,全校平均分只有28.74分。年级越高,成绩越低。

可支教团偏偏给六年级定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冲刺内初班。内初班是参照内地新疆高中班办学模式,在疆内经济发达城市招收偏远农牧区乡村小学或贫困、边境县城市小学的应届小学毕业生。截止到2017年,内初班政策已经实行了14年,可巴克墩村人还从没听说过。

当时,巴克墩小学四至六年级,各分成两个班,按照成绩或潜力分成提高班和基础班。袁双双带的六年级一班成为学校的希望。

但很多学生已六年级了,学习习惯却没有养成,只能从一年级开始补课。为此,袁双双要求学生每天在校完成作业才能回家。

第一天,3个学生留到了夜里11点。

袁双双借了辆电动三轮车送学生回家。正值寒冬,风又大,和学生挤在后座,她握住了赛皮丁冰凉的手,男孩迅速缩了回去。赛皮丁对学习有抵触情绪,袁双双看在眼里,她想融化这层坚冰。乡村道路颠簸,她又抓住了那双小手,这次男孩没有缩回,反而向老师微笑。

袁双双只记得那一刻,男孩的眼睛和当晚的星星一样闪烁,她觉得自己来对了。

为了让六年级一班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14个学生开始住校。学生早上8点起床,10分钟后拿着课本在院子里集合,朗读背诵一个小时。

学校食堂中午提供一顿免费的营养餐,早晚饭没法解决。19岁的袁双双就成了“小妈妈”,她比学生早起半小时,早上煮鸡蛋、下面条,晚上蛋炒饭。

学校规定,晚上11点半要熄灯入睡。有学生偷偷跑到幼儿园打开台灯夜读。

袁双双有些心疼,不禁问自己:“是不是对学生太严厉了?”可她又很快想通了,学习是改变巴克墩孩子的重要出路,本来基础就差,再不努力,更难赶上了。

教师周转房当时正在建设,14个女教师只能挤在幼儿园的一间大教室里。凌晨,很多人都听见袁双双大声说梦话:“古再丽努尔,看黑板,把课本读一遍!”

上课时,袁双双给学生讲了一篇课文《我的祖国母亲》,全班同学都听懂了,下课时,孜巴努尔和阿利亚跑来抱住袁双双。“我有3个母亲,一个是我的祖国母亲,一个是我的妈妈,一个就是你。”阿利亚轻轻地说。

距内初班考试还有3天时,亚库普哭丧着脸找到老师,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太辛苦了,我觉得我考不上,不想再努力了!”

“来到学校就是要学习啊,就差最后一步就不想走了?”袁双双鼓励道。

倒数第二天,亚库普想通了,“不能放弃!”

内初班的成绩是下午3点发下来的,差了30分。

袁双双跟同学们谈心:“虽然没考上,但我们尽力了!”“人生的道路有很多条,不是非要上内初班一条路,重要的是收获了知识,你们已经是塔瓦库勒乡的佼佼者。”

那半年,14名同学的成绩基本都是成倍增长,300分的试卷,第一次模拟考试最高分只有98分,最后考试时,成绩最好的考了198分。

学校的基础条件改善得很快,2018年4月,原木色的新课桌椅搬到了五年级二班的教室,学生不会再摔倒了,新教学楼年底就建成了。

大苏比 小苏比

从一开始,巴克墩小学就被定位为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小学,“驻村包校”始于2017年年末,而志愿者招募集结于每年的毕业季。从2018年7月起,来自全国各高校的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成为巴克墩小学支教老师的固定班底。

拿到上一批支教老师布置的暑期作业,五年级一班语文老师张亚瑞仔细翻阅了16个本子,有的空白一片,有的歪七扭八,只有两本认真又工整,苏比努尔·阿巴的作业就是其中之一。

上了五年级,苏比努尔·阿巴的个头又蹿了一截,看起来比同班的15个同学更加成熟。她是班长,还喜欢上了《水浒传》里的好汉李逵,认为他们最大的相同点是“黑”,爱开玩笑的她深得同学信任。

拿起四年级的花名册,语文老师陆小宇忍不住开始舌头打卷。粗略一统计,全班35个学生,有12个“阿不都”、3个“依比”、两个“苏比努尔”。而按照维吾尔族的起名传统,每名学生的全名至少8个字。

陆小宇每天都会点名,一个月后,她终于记住了全班的名字,还给重名的同学起了小名。

叫到“苏比努尔”时,两个女生先后起立,先站起来的苏比努尔·买买提阿不拉就叫“大苏比”,苏比努尔·艾比布拉则被唤为“小苏比”。

大苏比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女孩梳着齐肩卷发,目光透着一股坚定,出生时,爷爷给她起名阿比达,听到的邻居都想到了那款新疆畅销的苏打水,怕人笑话就改了名。

不过10岁,女孩就到了叛逆期,“妈妈得了癫痫,爸爸说一个月后回来,结果,一个月后没回,过了3年也没有回来。”大苏比说。

在2018年9月开始的新学期,六年级一班也转来了一个苏比努尔。巴克墩小学的成绩排名当时已从全乡倒数第二跃升为正数第二,成为塔瓦库勒乡的明星小学,邻村家长排队要把孩子转到巴克墩小学,仅英也尔村就转来了11个,苏比努尔·奥布力亚森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在巴克墩小学上学,外村学生付出了更多努力。

苏比努尔·奥布力亚森的家在3公里外的英也尔村。每天早晨,有6个孩子的妈妈骑20分钟电动三轮车把女儿送到学校,有时会因忙农活和家务耽误接送,苏比努尔清楚地记得两个半月里迟到了3次,这让她感到羞愧。时间长了,妈妈就和其他家长商量,开始排班轮流接送。

学校现有课桌椅根本无法容纳更多学生,为了挤进巴克墩小学,祖力皮卡尔的爸爸不经校长同意直接将一套新课桌椅搬到教室。

12岁的苏比努尔·奥布力亚森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转到巴克墩小学,她的目标更加明确,“考上内初班”。

与不良卫生习惯斗争

学校里,曾有过一场与不良卫生习惯的斗争。

先是二年级的语文老师李自豪发现班里学生起了水痘,孩子们上课老是抓苍蝇,他愧疚没有照顾好孩子,于是为每个学生发放小毛巾擦洗消毒桌椅。

但拨开孩子的头发,细密的白色虱卵藏在发根,头皮上布满被咬过的红点,学生经常因为头痒而挠头。

“回去跟爸爸妈妈说一下,明天给你们理发。”李自豪告诉学生。

每天排队洗头理发20个,无论男女一律推成小平头,两天时间后,李自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李自豪有过顾虑,村民们能不能接受女孩剃平头,好在过了一个星期,并没有家长因为此事找到学校。

这天,轮到了六年一班。剃刀划过头皮,发出“吱吱”的声响,长发一点点掉落,11岁的古再丽努尔·合力力忍不住流泪了。

这一幕让数学老师杨锐感到心疼,早上男生笑话光头女生的场景浮现在眼前,那一刻,她突然作了一个决定。

晚上回家,苏比努尔·奥布力亚森的妈妈看到女儿光头的模样,只是笑着说了句:“老师对你们好,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让帕提古丽·艾克拜尔惊讶的是第二天一早,留了23年及腰长发的杨锐、短发的王佳老师,都成了光头。

从教室后面看,15个光秃秃的脑袋在阳光下闪着光,女孩们更加坦然了。

帕提古丽很感动:“老师怕我们伤心,陪我们一起剃光头。”

来自山东的姑娘杨锐承认以前有点矫情,在天津读书时,650元的耐克鞋两天就要用软毛刷刷一次,衣服不超过两天必定过水。起程前,她还往皮箱里塞了一条1300元的枣红色大开衫毛衣裙和一条优雅的淑女裙。

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刮来的恼人风沙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78元网购的两件小棉袄换着穿,洗得都快变了形;50元两双的鞋子换着穿,淑女裙送给了学生阿曼尼沙的妈妈,毛衣裙从未从皮箱里拿出来,只有厚秋衣秋裤才能抵挡巴克墩清冷的夜;保持3年的化妆习惯也彻底停了,“连画个眉毛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杨锐教学的紧迫感越来越重,从上午8点半到夜里11点,她的眼里只有正在冲刺内初班的15个学生。

在大城市打拼的同学都觉得杨锐彻底消失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偶尔会劝她:“不要那么幼稚,去新疆待两年,大龄剩女还没钱,你都不考虑爸爸妈妈?”

杨锐知道朋友是好心,但她也发现,大学毕业成了人生的一道分水岭,每个人的追求并不一样。

少了一个你,就少了一个老师

来巴克墩小学的34名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里,最远的来自吉林。从中国版图的鸡头到尾翼,白城师范学院毕业的张天一在火车上度过58小时,才抵达乌鲁木齐,再乘坐一天一夜的火车晃到和田市。此时,距离巴克墩小学还有60多公里。

志愿者们说,来一趟巴克墩,才知道新疆有多大。

这些年轻人来到巴克墩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向往边疆大漠的独特环境,有的为了达成一辈子一定要到偏远乡村支教一次的心愿,有的渴望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教育现状,也有人只是为了逃离熟悉的城市……

内向敏感的张天一没想到会碰上一群淘气鬼。成绩好的学生都抽到六年级一班备战内初班了,第一次考试,他班里的19个学生有13个没考到20分。

这是他从没想到的教育鸿沟,但他依旧信心满满地想要提升二班的教学水平,心里想着,一学期提高到60分应该不难吧。

一天下午,上完第一节课,张天一有些疲倦,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几个学生突然笑起来,有学生提醒“有胶水”。

裤子变得黏糊糊的,这个东北年轻人感到有些伤心:“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孩子们却不懂事。”

学生也会关心人,讲台上常有不知哪个同学放的葡萄、红枣。站在操场里,看到班里同学踢足球、打沙包的“狂劲儿”,不善言谈的张天一就会忍不住咧开嘴。

守着全校成绩最差的五年级二班,韩东锋、彭梦和班里37个同学死磕九九乘法表一个学期。

彭梦是续签第二年的西部计划志愿者,2017年7月就来到墨玉县司法局志愿服务。那年,她听到很多关于教师紧缺的传闻。

2018年1月,墨玉县教育局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双语教师的公告显示,全县需要招聘教师8420名。

当年,西部计划新疆项目办调整了招募方向,增加了1000人的支教专项,分配到和田地区、喀什地区和阿克苏地区,其中巴克墩小学就有34名。

志愿者大多数是非师范类专业毕业,尚未走入社会,来时就知道,巴克墩的孩子是他们的第一批学生,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批。

这让他们更加珍惜时间,把所有的热情投入到孩子身上。

韩东锋说:“在巴克墩更有一种存在感,少了你,就少了一个老师;多了一个你,就有了改变的可能。”

在苏比努尔·阿巴的眼里,支教老师吃住在学校,无时无刻都和学生在一起,会自掏腰包为学生购买各种学习生活用品,遇到问题,即使自己班的老师不在,随便找任何一个老师,都会帮忙。

她有时也会有疑问:“这些汉族老师为什么会无条件地对我们好,他们图的啥?”

直到苏比努尔通过团新疆区委和内地援疆省市组织的“手拉手融情夏令营”活动,第一次来到乌鲁木齐、北京,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她才明白:“就图我们能好好学习,走出和田,到内地多看看。不要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守在沙漠边上。”

而对支教教师而言,在这里最感动的,除了见证学生的成长变化,还有巴克墩农民对教师的尊重。

陆小宇和杨锐去乡里办事,去的时候搭顺风车。回来时却犯了难,20多公里的距离没有线路车、出租车。

先是一个骑电动三轮车的大娘停下,载了一段;一辆已经坐了4个人的小轿车又招呼两个老师上车;最后一段是一个在英也尔村开饭店的维吾尔族大姐,冬夜,她为女教师挡着寒风,执意要将她们送回学校。陆小宇的手冻僵了,快抓不住大姐的衣服,那是她经历过最长最冷也是最温暖的一段路。

最难熬的是春节。到家还不到一周,李自豪就开始想念巴克墩的孩子,还给搭档打电话“现在就想回去给孩子们补课了”。

张天一也是寒假里突然想留在和田。大年三十,他收到了3个学生的祝福,其中,祖力皮亚·艾力打来电话问:“老师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爱与被爱,支教老师在巴克墩都感受到了。

2019年6月,内初班的分数线下来了,苏比努尔·奥布力亚森和班里的古再丽努尔分别考了205.5和204分,距离录取线212.5分,只差了7分。

王佳和杨锐的眼睛刷地一下红了,什么都没说,就默默走开了。

张天一说:“那是我们这一届志愿者最大的遗憾。”

2019年7月,张天一通过和田招募教师的考试,成为和田市一所高中的老师。韩东锋选择续签一年到洛浦县农村小学支教。陆小宇也续签了一年,留在巴克墩小学。

冲刺内初班

在巴克墩小学,每年都要面临一次离别。

班长阿不都热依木·艾则孜有一天突然告诉支教老师古丽艾谢姆:“老师你不能走!我拿一个铁栓子把轮胎绑住!”

麦迪努尔和几个女生略带神秘地拉着古丽艾谢姆往教室走,“古丽老师我爱你”,她们写了一黑板感谢的话语。晚上教师聚餐,古丽艾谢姆什么都没吃,又忍不住哭了,几个同学一直跟着古丽艾谢姆到夜里12点,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次日早上6点,天还黑着,古丽艾谢姆和支教老师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班长阿不都热依木光脚骑着电动车赶来了,他着急见老师最后一面,忘了穿鞋,眼睛红肿,望着远去的大巴车不停招手。

张亚瑞和崔鹏飞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策划,准备临走前一天带全班学生大吃一顿。他们找到附近村庄最美味的饭店,借了3辆三轮车“浩浩荡荡”出发了。餐厅里,16个同学坐了长长一排,满桌美食,许多同学都说:“这是最快乐的一天。”

回去的路上,男孩女孩兴奋地吼着张亚瑞教的《小跳蛙》,离家愈来愈近,离别的忧伤也愈来愈浓,突然大家都不唱了。他们把学生一个一个送回家,送走一个就要拥抱着哭一场。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张亚瑞心里感觉空落落的。那天晚上,苏比努尔·阿巴哭了一夜,就像自己的亲哥哥姐姐要走一样。

2019年9月,升入六年级一班的苏比努尔·阿巴成为最有希望冲刺内初班的学生,留校的陆小宇接手了这个毕业班。

父亲阿巴对女儿的学习越来越重视,还花了300多元为女儿买了一台电子学习机,这对刚刚摘掉深度贫困村帽子的巴克墩村来说,可是个新鲜事。

在团新疆区委驻巴克墩村工作队队长、第一书记许有龙带领下,巴克墩村农民改掉了庄稼和孩子都放任自流的现状,因为推广种植色素辣椒,以往被人瞧不起的穷村出现了沙漠腹地的“辣椒传奇”。

新来的数学老师帕丽丹是新疆大学研究生支教团成员,来之前,这个从小在哈密长大的维吾尔族姑娘想象中的农村小学还是落后的泥巴房模样,她没想到巴克墩小学的硬件条件这么好,班班都有多媒体设备,可以联网视频教学,两层教学楼铺着地暖,水泥操场宽阔干净。

半年后,小学还获捐了10台钢琴,组建了第一支鼓号队、足球队、舞蹈队、朗诵班。

苏比努尔·阿巴学习更加努力,有次在校园图书室整理书架,看到准备丢弃的练习册,她全拿回了家,因为想多做好玩的习题。

“我喜欢每一位支教老师,他们开阔了我的眼界,我想像老师一样,一直读书,成为一位独立女性。”苏比努尔已经想好要走一条和妈妈姐姐不一样的路。

查分的那一天,整个办公室都在尖叫,满分300的试卷,海尼克孜以超出0.5分的成绩被内初班录取;苏比努尔·阿巴考了250.5分,比录取分数线高了36.5分。

驻村工作队和巴克墩村委会专门为两个女孩开了表彰大会,每人奖励5000元,海尼克孜的妈妈骄傲得再也不让女儿干家务了。

赵萃成为新疆团校支教时间最长的一任校长,从2018年6月至今,已有两年多。支教计划原本一年,可到时间了,想到学校还没走出一个内初班学生,总觉得任务没完成,就到了现在。长久的离别导致4岁的儿子见到她总叫“和田的阿姨”。

2020年9月14日,星期一,在和巴克墩小学一墙之隔的村委会,村民一改在辣椒田里灰头土脸的样貌,妇女们化了妆,穿着艳丽的裙装,男人们换上干净的衬衣,戴着花帽。村民唱起国歌,面对冉冉升起的国旗行注目礼。

一项延续了两年多的制度仍在悄悄运行着。副校长吕湘阳通报了新学期第一周的学习情况,以国旗杆为中心,得到表扬的家长站右边,批评的家长站左边。

这一周,左边没有站人。右边的9位家长还每人获得一套精美的科学实验盒子。37岁的米娜瓦尔·买提吐尔送曾经尝过被批评的滋味,以前,她认为孩子只要识字就行,现在她希望“巴郎子一直上学,上到头为止”。

三年来,团新疆区委党组书记赵川每隔两个月就要去一趟巴克墩小学,每一次都能看到变化,也更加坚定了要将驻村工作与支教工作深度融合的“驻村包校”模式坚持下去。“这样一来,工作队将全村的维稳、脱贫、教育等各项事务都统揽了起来,大人孩子的事都管了起来,改变了过去村里事务与学校教育相互割裂、两张皮的情况。”在赵川看来,南疆脱贫近期靠产业就业,长远还是要靠教育。

这个学期,有一半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选择像陆小宇一样,继续留在巴克墩小学支教一年,大苏比和小苏比也迎来毕业季。

在六年级一班,除了大小苏比,还新来了一个苏比努尔·阿不力孜。六年级二班也有两个——苏比努尔·喀斯木和苏比努尔·依明托合提。

这5个苏比努尔和苏比努尔·阿巴、苏比努尔·奥布力亚森的愿望一致——考上内初班。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迎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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