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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里:太阳社、萧红和老弄堂

四川北路蛮有意思的,从苏州河边一路北上,略有点朝西,到东宝兴路这里一转,路又偏东了。转到溧阳路忽然来个大转弯,然后到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旧址这里再来个小转弯,到虹口公园总该结束了吧?并没有,还要有个大转弯,直到东江湾路,这才算结束。以东宝兴路为界,南部是一条直线,北部呈一个“W”型。巧合的是和四川北路相交的东江湾路和多伦路也是“L”型,和四川北路组成两个连续相交的长方形,也算是上海的一个奇景。昨天从四川北路多伦路的南相交口出来,稍向北行,过长春路即到溧阳路口,这里有一条很有历史的老弄堂:丰乐里,现在的名称是“丰乐小区”。丰乐里分南丰乐里和北丰乐里,1916年建造的广式石库门建筑,既然来得此处,倒也值得一观。

四川北路丰乐里

和昨天说的多伦路余庆里相比,丰乐里的排场大得多了,共有住宅108幢,看得出当年是个很大的居民社区。丰乐里的建筑很有特点,青砖嵌红砖,门楣呈拱形,每条支弄都有“丰乐里”的横匾,小字标注“北一”、“南二”,错落有致。横匾的字体和大小略有分别,东边的字略大一点,相对圆润。西边的字小一点,稍显瘦硬,猜测当年建造时也和现在小区的“一期”、“二期”相类似,请来不同的先生题字,也就有了不同的面貌。走在丰乐里,说实话心情比较复杂。一方面看得出来这条弄堂曾经相当风光,建筑的细节是颇值得仔细玩味的。但另一方面,弄堂确实是很旧了,104年,修了补,补了修,还有众多商店工厂开在弄堂里,当年独门独户的居住环境,如今是不可能了。住在这里是什么感受,可能只有居民心里最清楚。

丰乐里南一弄

南一弄横匾

丰乐里南二弄

丰乐里北一弄

北丰乐里的一扇窗

北丰乐里的另一扇窗

和昨天说的多伦路余庆里相比,丰乐里不仅排场大,历史积淀也更丰富。在这条弄堂里有一处虹口区的不可移动文物和历史遗址纪念地:“太阳社”旧址,在弄内32号。太阳社是二十年代末由蒋光慈、钱杏邨(阿英)、孟超等根据瞿秋白的指示发起的,倡导革命文学,为“左联”的成立创造条件。1929年“左联”成立,太阳社自然停止活动,成员集体加入“左联”。四川北路这一带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重镇,围绕着山阴路鲁迅的家,“左联”在多伦路成立,瞿秋白、茅盾、殷夫、柔石……等等等等,大多居住在附近。太阳社开在弄堂里,楼下是一家名为“苏广成衣铺”的商店,看名字就知道和周边聚居的广东社区有很大关系。楼上就是一班苦闷又充满理想的文学青年,渴望着光明的未来,所以用“太阳”为自己的团体命名。

“太阳社”旧址

图片来自上观新闻

太阳社旧址是挂了牌的文物,而丰乐里还有一处隐藏的文物,因为历史久远当事人记忆模糊,可能要湮没了。中国当代女作家萧红三十年代曾在上海居住,根据文字记载共住过六个地方,拉都路(襄阳南路)有三处,萨坡赛路(淡水路)一处,吕班路(重庆南路)一处,北四川路(四川北路)一处。其中四川北路这一处,萧红自己记载是在“北四川路底永乐里”,然而四川北路并没有“永乐里”,只在横浜桥北有“永乐坊”。根据萧红写到的地址,有专家考证她为了住得离鲁迅先生近一点,借的房子应该是在丰乐里,也许时间长了,作家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因此写成了这个子虚乌有的“永乐里”。而萧红具体住在丰乐里南弄还是北弄,住几号,都已经无从查考了。

萧红

(1911-1942)

今年很多文学青年在轰轰烈烈地纪念张爱玲百年诞辰,在我看来萧红的人生经历丰富得多,作品的文学价值当然见仁见智,我个人认为萧红应在张爱玲之上。近年霍建起、许鞍华先后以她为主角拍摄了电影《萧红》和《黄金时代》,由小宋佳和汤唯扮演,然而“萧红”这个名字依然寂寞,正应了当年诗人戴望舒的那首《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细心的读者可能注意到,我之前用的一张“太阳社”旧址的照片,并非由我本人拍摄。确实,我到了丰乐里,并没有专门去寻找这个旧址。我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穿行,看过的旧址实在太多了。有些重修成了纪念馆,有些依然是民居,“太阳社”旧址据说还是民居,即使找到这个门牌号,又能看到些什么呢?无非是窥探和打扰人家的生活罢了。如果把文物保护的牌子拿掉,这和上海老百姓的家又有什么分别呢?我想住在丰乐里的居民,对太阳社、对萧红,感情一定是复杂的。弄堂里有名人故居,很有面子。但面子不能替代柴米油盐日常生活。我注意到网上有一个专门的论坛,主题就是丰乐里什么时候动迁。这一段四川北路被列为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心心念念改善居住条件的居民有些失落。这意味着他们合用的煤卫还要合用下去,洗过的衣服还要晾到弄堂里、门楣下,才能晾干。要晒太阳,仅有一个“太阳社”旧址是不够的。

丰乐里旧照

郭博摄影

图片来自“食砚无田”头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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