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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期回家记 | 从纽约到河南 乖乖真棒

《回家记》旅居纽约的河南人讲述回国历程,及她眼中的美国和中国

冗余的无法轻易改革的制度,使用百年不翻修的陈旧设施,让对这座全球最富裕的城市感到了怀疑…

作者简介:曹宏林, 女,河南巩义人。生于1987年9月。河南省师范大学音乐学学士,旅居美国9年,获美国匹兹堡州立大学艺术教育硕士,目前在攻读纽约托罗大学双语特殊教育硕士。2018年起就职于纽约市公立小学。

少时读过的书里,总有这样的情节。

譬如《倾城之恋》里逃离战争的白流苏,譬如《追风筝的人》里逃离沦陷国土的阿米尔。又譬如他们的作者,逃离家宅,逃离爱情,又逃离故土的张爱玲,和逃离家国的卡勒德侯赛因。这样的故事和经历读起来扣人心弦,至今也印象深刻,历久弥新。可是生活在中美两地,远离战火,丰衣足食,“逃离”的情节听起来虽浪漫又惊心,但总觉得离自己太遥远。

在美国的第9年,居住在纽约这样多元化的城市里,作为一名公立学校老师,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国家的人和文化,深知能够生活在和平盛世,是怎样一种福气。可是2020年,对于这个世界,对于全人类,都注定是难以平静的。我也从未预想到,自己会亲眼目睹一场灾难渐渐逼近,惊慌失措中带着不足四岁的女儿,“逃离”纽约,辗转回国。

一、疫情初现

2020年1月21号,冠状病毒疫情爆发中的武汉被中国下令封锁,这样一个千万级人口的城市,史之未有。

大洋彼岸,我穿着红色的旗袍在“中国年”主题周里教我美国的学生,什么是Lunar New Year,怎样用中文说“恭喜发财”,给他们讲龙的传说。虽然早已习惯了没有春节假期,但依然视它为重要的节日,于是教“中国年”,成了我在美国度过的每一个中国新年的主要内容。

当然,这个春节,因为牵挂国内的亲人,我每天也会紧张的关注国内的疫情。看着感染数字攀升,看着各省市紧急状态,看着学校停课,各种场所关停,人人居家隔离。而武汉的境况,更让人看到心惊胆战,确诊数字持续飙升,医疗系统超负荷。可那时虽然关注,却只如隔岸观火,未能切身感受,也未能预见,未来短短的40天内,远在一万多公里外的纽约,会面临比武汉更严峻的挑战,天翻地覆如同末日。

2月初,疫情持续升级。美国将中国旅行警告提升至最高级,原本我打算2月中旬冬假回国的计划也只好搁置。每天都会和国内家人朋友们探讨疫情,看国内各种专家的报道。人传人,飞沬传播,戴口罩,洗手,不聚众,这些概念在我心里日渐明确。又得知一些年前回国的好友,已经返美,但是令我诧异的是,他们入境如此顺利。海关只是询问近期是否去过武汉,询问体温是否正常,就放行入境,之后建议在家自行隔离14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过分焦虑,但面对这样不够严谨的入境防控措施,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于是决定冬假宅家,避免与人接触。

彼时的美国,除了报道华盛顿州首例患者使用瑞德西韦得到极大好转,加州圣地亚哥作为撤侨基地有几例确诊之外,似乎新冠病毒离我们还很遥远。大家都在兴致勃勃的计划冬假里的邮轮之旅,欧洲之旅,以及各种泡吧和派对。我的美国同事当面会关切问候我在中国的家人是否在疫区,私下里也听过他们开恶意的玩笑说不要再从Amazon买“中国制造”,新闻媒体时有不负责任的,拿中国人吃野生动物大做文章,直指中国人甚至亚裔为新型冠状病毒易感人群。甚至有天在学校楼梯上,有个非裔美国学生在我制止他溜着栏杆下楼梯时直接冲我喊“不要跟我说话,你有新冠病毒!”我直接将他送去校长室,由家长向我电话道歉。那天过后我心里愈发焦虑,当时中国是唯一疫情严重的国家,在美国由于政府和媒体带节奏,一种反华的情绪已经在美国社会悄然酝酿。可是他们却不曾看到,中国倾全国之力一天天的在战斗,这中间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有多少英雄奉献,有多少家庭破碎,那些汗水眼泪和沉重代价,都是新冠病毒浄狞可怕的完整写照。

二、美国:“可防可控”

2月底,中国抗疫产生初步胜利,陆续开放复工。疫情笼罩的阴霾中,人们终于逐渐看到希望。

不幸的是,新冠病毒疫情开始在韩国、日本、伊朗、欧洲迅速蔓延。

此时的美国,由于检测系统不够完善,检测试剂盒又出现问题,确诊数字一直处于缓慢的增长。远在西海岸的加州和华盛顿州确诊人数在陆续增长。可是位于东海岸的纽约,这座拥有850万人口的高密度城市,依然零确诊。虽毫无痕迹,却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般,平静得让人诡异。学校依然按部就班的开学,大家正常的工作,生活。有些华人家长出于保护意识让自己的孩子戴口罩上学,却因中西方不同的“口罩文化”,引起学生间校园霸凌,屡屡爆出华人学生被歧视携带病毒之类的轩然大波,因此有些学区发出通知,为避免学生安全,请家长们不要给孩子戴口罩。2月27日,全美确诊病例增至60例,并出现首例无法确定病源的新冠肺炎患者。总统特朗普宣布新冠病毒对美国风险依旧很低,并试图将政党斗争引入这场疫情,将新冠病毒说成是民主党的骗局,指责新闻媒体们对冠状病毒“歇斯底里”的报道是不必要的。总统之外,各种官方组织的态度也是云淡风轻。纽约市教育局一直更新有关Covid-19(世卫组织命名的新冠病毒疾病官方称呼)的卫生指南,结论上用大写的NOT总结着:目前纽约市还无确诊病例。你不需要太过紧张;不需要改变任何出行计划;不需要囤粮改变购物种类;不需要戴口罩除非你生病。而美国普通的民众,比如我的同事们,纽约市公立学校的老师们,午餐时讨论起来Covid-19仍是各种满不在乎的声音:“我完全不担心这种病毒会在美国爆发,完全没有这种顾虑。”“戴口罩是没有用的,除非你生病。而且也只是告诉别人你在生病。”“健康人戴口罩会因为潮湿或者呼吸不畅提高生病概率。”“中国已经宣布这个冠状什么的病毒2%的死亡率而已,这么低的死亡率,有什么好担忧的。我们流感今年已经死了1.4万人,不过是一种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我们年轻人天天健身,体质好根本没有什么威胁。”我于此前同她们探讨时已表达过自己的忧虑,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Covid-19也会在美国爆发。可是当她们这些论调甚嚣尘上,我开始选择沉默,避开和她们的讨论,以免被针锋相对。我也曾怀疑自己是否过分担心。但是看到中国的戒备状态,全民的谨慎应对不惜代价;地球另一边全美上至总统,下至民众,对新冠病毒表现出来的高度统一的乐观自信和不以为然,这样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里,我愈发的紧张。我宁愿如他们所说,反应过度,也不愿在危险已经逼近的时候毫无防备。

我开始去各大药房搜罗剩余不多的口罩和消毒液。虽然职业原因,上课无法戴口罩,但我有意识的开始增加自己工作时间洗手的频率,并在教室门口放了大瓶免洗消毒洗手液。要求班上的孩子们每次进教室来,都要洗手。我知道向孩子们提及这种新型病毒为时尚早,美国家长们如果知道了或许也会对此嗤之以鼻。所以我只告诉孩子们,流感很严重,人多的地方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病毒,所以我们要保护好自己。

三、纽约爆发

病毒并未像特朗普所预言的突然消失,平静也并未如人们所愿的持续下去。3月1日,纽约州确诊首例Covid-19患者,州长科莫说“她状态很好,不需要去医院,所以在家和丈夫一起居家隔离”。这样的处理方式将我的恐慌拉升了一个级别。记得那天是周日,看到新闻后我敦促先生一起去Costco大型超市囤日用品,大米,食用油,鸡蛋,厕纸,消毒巾,奶粉。Costco当天的货架商品充足,但是购物的人却格外得多,第一次明显的感受到部分纽约人的恐慌,原来并非只有我一个。但是如我先生一样的人,就不是很理解,认为才刚确诊了首例,离爆发尚遥远,不需要大惊小怪。

接下来的这周,3月2号到8号,情况果然急转直下。纽约的第二例确诊患者,作为超级病毒传播者,在接下来几天内传染了近百例。他的妻子儿女,邻居,同事及他们的家人几乎无一幸免。人传人的严重性已经显示出来。纽约教育局发给教职工的邮件依然只是安抚人心的话,认为目前来说对大家生活并无威胁,希望大家勤洗手,打喷嚏遮住口鼻。那周我去药房囤了更多口罩,板蓝根和一些退烧药,去超市囤了各类罐头放在地下室,买了几棵大白菜埋在后院里。周末的时候,我让先生去长岛看一下能不能买到一把手枪和子弹。他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还是去了。结果发现买枪的人数也明显增多,但是我们没有持枪证,将需要至少2周时间办理。2周,我心想那时怕来不及了,于是只好作罢。回家的路上,我们有一些争论。他依然认为我是过激反应,是我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可是我却不能不怕,因为从这一个月来追踪中国疫情的全过程,我可以判断出美国政府在撒谎,民众被蒙在鼓里。我相信中国不会无聊到倾全国之力来做戏,我知道它并不像美国CDC宣传的一样如同一个流感。这病毒来势汹汹,可是我们却全无招架之力。我想起铁达尼克号撞上冰山之后,船长是怎样假装镇定的安抚船上宴会厅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人们,来换取末日来临前的狂欢。对于政府来说,股票不能跌,选票更是重要,世人眼中这样强大的一个国家,在一场灾难面前,首先考虑的是经济和政治利益,为此却要所有美国人们去承担感染病毒的风险。我实在不愿这样去揣测他们,可我看在眼里,身在其中,焦虑到夜不能寐。

周末,确诊已经达到106例,州长科莫宣布纽约州进入紧急状态。

接下来的一周,3月9号到15号。感染人数持续激增。政府呼吁大家避开拥挤的公共交通工具,生病的呆在家,其他的继续勤洗手,咳嗽喷嚏遮口鼻。直至此时,检测仍是一个难题。诊所和医院都没有检测能力,需要送到特定的实验室,而这些人工实验室的检测速度,一天最多可以检测几十例。可以推算出检测速度远远落后于传染的速度。与此同时,美股一周内持续暴跌,熔断三次,史之未有。金钱是会说实话的,它代表了大资本家们…这个国家上层建筑者们态度的急剧转变。可是关掉新闻和股市App,周围的同事仍在午餐时谈笑风生,讨论周末开派对,剧院看表演,和四月份的春假旅行。此时佛罗里达州的学校春假正在进行,于是那些人们欢喜雀跃的不顾政府警告,仍然去往邮轮旅行,理由是认为“自己还年轻,消毒就好了,不愿因为有争议的病毒而浪费假期时间呆在家里两周。”我内心只觉得他们是无知无畏,但这何尝不是政府没有正面引导的后果。中国努力抗疫了一个多月,韩国日本相继爆发,意大利更是已经严重到已经封国,医疗系统崩溃,死亡率高达10%。可美国人此时从上到下不以为然的态度,为未来的疫情爆发埋下了一颗巨雷。会不会超过意大利,甚至超过中国?那时的我,只觉得这一切不堪设想。

四、罢工,请愿,请关闭学校

那真的是我人生中相当漫长的一周。

跟国内的母亲视频,她如今担心我担心到掉泪。直说让我辞职赶快带着孩子回国,政府既然如此不作为,不要再耗着了。我嘴上安慰着她说没事,自己心里也开始动了回国的念头。那天开始,我要求女儿停课不再去上幼儿园,由奶奶在家照顾。

周一开始,学校里的华人家长陆续来到学校为孩子请长假。作为双语老师,我需要为他们担任翻译。

一天内请假的学生太多,第二天,校长秘书说由于涉及学生考勤问题,请长假需要和校长面谈。于是我去了校长办公室为家长翻译。进去之前,我暗示家长,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您执意要为孩子请假,请不要考虑校长会说什么。

得知家长的来意,校长脸上始终挂着很礼貌的笑,解释说:首先,我要申明的是,我们这所学校目前没有确诊病例。其次,我们已经加强了消毒措施,每天有保洁人员至少进行两次全面消毒。我每天会不定时的广播提醒教职工和孩子们勤洗手和咳嗽喷嚏时梧住口鼻。然后我想告诉您的是,这个病毒只易感染50到60岁以上的人,和其他有基础性身体疾病的人。请问您的孩子们有这些疾病么?

家长说,没有。但是我担心学校人口过于密集,2月底冬假刚结束,有太多人外出旅行归来,很难保证谁会携带病毒。而且她们只是孩子,她们有可能一边听着校长广播洗手,一边抠完鼻子把手放进嘴里。她们并没有什么防范意识,这让我很不安。

校长说,我能理解。但是如果是出于非疾病或者其他紧急情况的请假,我不能批准。如果您执意要孩子停课,那就考勤里记录为旷课。旷课10天以上,会有儿童保护协会去家访调查,有可能会处以罚单,有可能涉及到您的监护权。

家长沉默了十几秒,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日历。抬头微笑着说,那这样吧。我的孩子从明天起,会旷课在家,直到下下周二,如果那时学校还没停课,我会继续回来帮他们请假。这样一共是9天,就不用劳烦儿童保护协会了对吧。

校长面无表情了3秒钟,继续礼貌微笑道,谢谢您通知我们,下下周二见!

做完这场翻译,出了校长室,有更多的家长在等待请假。我们相视一笑,如打赢了一场小小战役一样,心里很有些触动。自中国爆发疫情以来,美国的华人家长们一直在挣扎矛盾,怕孩子戴口罩被校园暴力,被歧视,又怕不戴口罩去上学时刻有感染风险。纽约市的私立学校早早开始了远程教学,我在兼职读硕士学位的大学也已经宣布开始函授,可是纽约市的公立学校,教育局说考虑到很多穷人孩子需要学校提供的早午餐和医疗,又加上家长们无法停职照顾孩子等理由,怕贸然停课会引起社会及经济瘫痪,因此迟迟不肯关校。而在大部分美国人仍在酣睡中时,这些华人家长的判断力和果断决定,或许当时在美国人眼里是难以理解的,但是我真心为他们的硬核点赞。

周三,大批的华人学生缺课。缺勤率有些班级在一半以上。当天,离我们不远的长岛地区,有三个学区的五名校车司机一律被检测出新冠肺炎阳性。

周四,我向教师工会表达了自己的恐慌情绪,以及孩子停课在家需要照顾为由,要求请假在家。工会领导表示理解,建议我一天一天的请假。因为纽约的情况每况愈下,截止12号已经确诊325例。教师工会正在极力为我们的安全争取保障。不排除很快即将停课的可能。

周五,我请假在家。教师工会向纽约市长De Blasio提出公立学校停课建议,被否决。工会领导通知了我们这一情况,表达了对市长为了经济的正常运行,不顾几百万师生暴露在极易感染的密集空间的风险的不满,需要我们接下来联合起来,罢工,上诉,并呼吁家长们一起请愿。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可谓不心惊。仿佛亲眼看着一艘巨轮即将沉没,而我们是那甲板上仍在演奏的琴师,只能坚守岗位,无法逃生。

超市此时已经买不到大米了,N95口罩一枚涨价至15美金。可以预想到即使停课,也无法避免物价飞涨,甚至整个美国在有心政客的带节奏下,已经对华人团体表现出歧视和憎恨,社会动乱恐怕在所难免,而美国现有医疗系统规模远不足以应付疫情爆发的短板,更是让人毫无安全感。

当时国内的疫情已经相对得到控制,但却频频爆出境外返华人士各种卑劣自私的行径。即使我知道此时回国或许会增加感染的风险,或许会给国内添乱,或许会短期内无法返美,或许会失去工作。可是多方面衡量之后,我依然无法淡定留下。查了回国机票,价格已经飞涨到不可思议,且没有从纽约直飞国内航班。最终选了个折中方案,排除掉韩国,日本,伊朗,东南亚这些疫情爆发区的中转路线,选择了经由当时疫情并不严重的加拿大温哥华转机飞广州,中转回郑州。想到学校停课事宜还未落定,就订了20号的航班,一周后无论如何都要走。机票确定后,我告知家人向社区报备,社区工作人员,出入境和派出所人员相继过来了解情况,要求填表,如实上报行程。

结果第二天,订好的航班被航空公司强制由20号改签为23号。由于纽约至温哥华的航班与回国航班不是联程,这就意味着我要提前在20号飞去温哥华,在那边等待三天才能坐上23号回国的航班。由于我要带着不足四岁的女儿一起回国,先生决定留下照顾在美国的父母。疫情发展至今我俩意见始终有分歧,如今我又执意带孩子走。这样的行程还有停留在异国的转机,他着实担心,也实在无法理解我的决定,最终却拗不过我。

这一整个周末,我们拨打311市长热线,在社交平台大量发布消息,呼吁纽约市学生家长一起向市长请愿,在政府公开网站上做百万人签名请愿活动。强大的压力下,纽约市长终于妥协了。周日下午三点,我午睡醒来,收到家长的信息,曹老师,教育局终于宣布停课啦。赶快打开邮箱确认,3月16日停课至4月20日。长吁一口气,那一刻多日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这下走得更安心了,至于工作,需要远程网上教学的话,回国期间也可以进行。

刚刚缓解一些紧张的情绪,每天还是睁开眼就关注疫情相关的消息。周日下午,加拿大总理特鲁多突然宣布由于疫情严峻,即将对非加拿大居民关闭加拿大边境。听到新闻时我正在书房练字,撂下笔墨,打开电脑,焦急的搜索具体的细则,加拿大领事馆到加拿大航空各大网站尚无反应,电话打过去频繁占线。心想不妙,既然已经宣布,怕是即刻就开始执行,等到20号入加拿大是不可能了,这样的话回国也无法实现。心里特别失落,懊恼自己还是太拖拉。疫情当前,既然想走,应该早做安排,不该顾虑停课而拖到一周后。直到当天晚上,加拿大政府官网宣布,于3月18日中午正式关闭边境。心底又生出些希望来,距离18号还有两天时间,此时入境加拿大还来得及,只是要一直在加拿大呆到23号才能回国了,在疫情肆虐时带着孩子在陌生的城市辗转,我又实在不敢冒险这样做,打了退堂鼓,默默决定放弃归国计划了。

接下来的周一,纽约确诊人数已经接近1400例。学校通知全体教职工周二返校工作,安排停课期间的远程教学事宜。

周二,我不得不戴好口罩,手套,眼镜返校。原以为经历了工会请愿罢工,呼吁停课这些严肃的事件,大家会开始正视疫情了。结果不然,走进学校大楼,同事间依然毫无防护,见面打招呼,拥抱贴面,肩并肩面对面聊天,讨论停课后的计划。看到我戴着口罩走进来,都是一脸不解或不屑,问我:Are you OK?(你还好么?)那天我们主要的工作是打电话给每个学生家长,通知他们之后学校每天发放早午餐的时间地点,家长几乎都说不需要。政府之前考虑停课对于学生的吃饭问题影响看来是多虑了,对于贫困家庭的标准和需求,福利的过分占用可见一斑。同时我们询问学生家里有没有iPad或者笔记本电脑等设备进行网络教学。对于家庭没有电脑设备的孩子,可以免费提供iPad或者笔记本电脑,寄到学生家里。纽约市此时仍然经费充足,自信满满的表现自己的实力。美国总统特朗普更是在筹划向美国公民每人发放1000美元以上的援助资金。可是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眼下最紧要的。对待疫情的态度,民众的麻木,政府极力的粉饰太平,塑造自己实力强大,对病毒的不屑一顾,使得这座城市到处潜藏着让人绝望的恐慌。

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打了一整天。有人会问为什么不用校信通群发通知?抱歉,我们没有那种东西。正式的事情,都需要打电话或者寄信通知。是的,你没看错,2020年的美国,写信贴邮票的邮寄方式,付账单写支票的消费方式,依然还在。对比地球的另一侧,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出门不带钱包,无线支付处处畅通无阻的中国。尤其疫情得到控制后,大数据可以追踪到居民的健康状况,衍生出绿色健康码保证出行安全,两下相较,觉得仿佛穿越在两个不同时空。

世人一想到美国,便是强大的国力,先进的科技医疗军事实力,或许电影电视剧里美国对整个世界输出的自我形象和意识形态,给了人们太多关于美国的幻想。纽约虽说是全球最富有的城市,作为生活在此处的一名普通人,对冗余的无法轻易改革的制度,对于使用了百年不能短期翻修的陈旧的城市设施,都让我在日益深刻的无力感里,渐渐产生一种怀疑。

五、逃离纽约

午休时间,教职工餐厅坐满了人。我默默的独自回到教室,打开电脑。

机票网站发来推送,纽约至加拿大今日165美元特价。

加拿大回中国的机票还未退,今天是17号,如果现在想走还有机会。脑海中这个念头划过,像一丝火花,瞬间燎原,再无法收回。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1点。当天飞温哥华的航班,只有一班晚上18点25分。我迅速计算了一下,2点40下班,回家拿行李,3点半开车赶去机场的路上去婆婆那边接孩子,应该来得及。当时欧洲疫情已经爆发,旅居欧洲的美国人大批回国,纽约作为准许入境的五大城市之一,机场人满为患。可是我计划飞加拿大的航班是在Newark机场,虽是纽约附近的机场,但是地理位置位于新泽西州,应该没有入境压力。想清楚之后,我打了电话心平气和的跟先生商量,说了我的计划。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下班我去接你吧,真想走就抓紧时间,我送你和孩子去机场。我说,一起走,我帮你订一张票先到加拿大,之后再订回国的航班。他想了想说,不了吧。要是都走了,之后家里没人不安全。父母那边万一需要帮忙也没人照应。你们走了我也安心点。

就这样匆匆的决定了,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是否自私又冲动。此时此刻,我只想带着孩子回国,不做他想。

行李只带一个登机箱,简单收拾了换洗的衣服,一大罐消毒湿巾,随身背包里是早已收好的护照等身份证明,笔记本和孩子路上看的iPad和一些零食。国内的妹妹夜深了也还没睡,这些天因为我打算回国的计划,劳烦她帮我从国内网站查订了机票和加境停留期间的酒店,又因加境提前关闭萌生退意,走或者留,两下为难。搞得她也是忐忑不安,却也不能替我做决定。原订的20号飞加拿大的航班,如今总算决定了提前去加拿大,于是她又赶快帮忙改签。去机场的路上搞定了机票,只等顺利登机后再订今晚的住宿了。一路顺畅的开到婆婆家,匆匆告别。知道老人不舍孩子,对我这样的冲动决定会有些不满。可是时间紧促,只有回头再慢慢解释了。开出曼哈顿,从未如此顺利过,往日的车水马龙不复存在。荷兰隧道…这个连接纽约市曼哈顿和新泽西州的河底隧道,是往来泽西市与曼哈顿岛的必经之路。隧道建于百年前,早已承载不了如今的车流量,自我对纽约有印象起,这里就是交通最差的所在。想通过这样一条2600米的单向隧道,平日里排队进入隧道就要拥堵半小时甚至一两个小时。所以,从婆婆家到Newark机场,正常的车程是1.5小时。可是那天,先生开了48分钟,我们已经到达机场停车场。国际出发厅,没有我想象的人山人海,而是截然相反的场面……整个出发厅,除了值机柜台的地勤人员,仿佛就只剩下我们三口人。办理登机手续时,值机工作人员提示我的护照还剩不到一个月过期。我说,没关系,因为我要回国了。她又确认了一下,中国?我说是的。先去温哥华,之后还有非联程航班,从加拿大至中国。她眼神似有些疑惑,又跟我先生确认,您太太单独带孩子回国,对此您有什么意见吗?我先生说,我同意。她便没再说什么,给了我们登机牌。

走到安检门口,先生抱着女儿,眼圈开始红了: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们,一定照顾好孩子。我说,你放心。下一刻他放下女儿,紧紧拥我入怀说,还有你自己也要当心。往日里淡泊的相处,偶尔的分歧,还有这一路飞驰来机场的紧张情绪,此刻突然成了离别在即的触动。我再次问他,你也一起走吧,明天前都来得及。他拍拍我的后背,松开我说,别墨迹了,走吧。上了飞机说一声。

由于没有什么人,过安检很快。我和女儿戴着口罩不敢掉以轻心,反观那些安检人员,除了橡胶手套,无其它任何防护,也丝毫不在意。类似这样的麻木,这些天来我已经看过太多,于是也不愿再多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正想着,我攥着的小手突然有些松动,低头一看,女儿在默默的啜泣。我赶快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并制止她用手去擦眼泪。小人儿哭得伤心,轻轻的说,“我想爸爸了,我想要爸爸妈妈一起走。”我把包背在身上,抱起她来,转身朝安检口望去。远远的,先生还站在那看着我们。我哄着女儿说,“你看,爸爸还在那看着你呢,你一哭爸爸也要伤心了。”谁料她哭得更难过了,“我要回去找爸爸。”我鼻子一酸,差点被她也弄哭了。这下可好,离别情绪太浓。赶快平复一下,又继续哄着说,“别担心,爸爸很快也会坐大飞机来外婆家找我们的。宝宝和妈妈先走好不好?”她懂事地点点头,又向安检口挥挥手,喊了一句,爸爸再见。我远远看了一眼先生,隔得太远了,他戴着口罩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摆摆手示意我们进去。我不敢再停留,抱着女儿转身而去。

到了登机口,才17:40,安顿好女儿坐下,又赶快订了温哥华机场附近的酒店和接送机巴士。这样仓促的行程,在我32年的人生里,还真的是头一遭。纽约和温哥华有3个小时的时差,从纽约下午18点25起飞到温哥华当地21点35落地,飞行6个小时。幸运的是,飞机上特别空旷,似是加拿大航空公司有意为之。前后左右都是空位,乘客之间互相间隔四五个位置,也算是我坐过最宽松的一班飞机了,这样也挺好。途中一直在给女儿重述,口罩不能摘,上厕所要等妈妈消毒过后才可以用马桶,吃东西前要用消毒洗手液,不乱摸鼻子眼睛,拉着妈妈的手不乱跑。由于决定回国这些日子一直在给她做功课,她有心理准备,一路上配合的很好。之后回国的航班要飞13个小时,是这个航程的两倍还久,算是提前排练一下吧。我背包里裝了一大罐消毒湿巾,还有旅行裝的免洗消毒洗手液,每隔段时间,或者吃东西,喝水,上厕所前后,都会擦拭消毒并保证我们俩人好好的洗手。酒精成分的洗手液用多了,手上皮肤有点敏感发痛,可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落地温哥华,我原本以为明天要关闭边境了,应该入境人数会暴增吧。结果居然比我预测的乐观的多,入境也不算拥挤。也许疫情当前,更多人选择不冒险吧。移民官问了我的行程安排,我据实告之,会在加境停留5天,转机回中国。他问,你们是纽约居民,为什么不从纽约走?我说,因为没有航班了。订了机票又听说你们边境要关闭,不得不提前来入境。他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在这里住酒店5天,如果这期间酒店关闭了呢?你们在加拿大有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我心里惊了一下,说没有亲人朋友,只是过境。酒店这几天会关闭么?移民官说,疫情现在瞬息万变,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祝你们好运吧!注意安全。之后允许了我们入境。

出了机场,温哥华当地时间22:10,已是纽约时间凌晨1点10分。大概是刚下飞机的缘故,女儿还是精神得很,看着各酒店的机场巴士穿梭来去,问个不停:“妈妈,这是我们的车么?这个是么?”我耐心告诉她还要等一下,很快车就来。旁边不远处站了一些身穿制服,戴着口罩的机乘人员,站在他们入住的酒店的巴士前,巧合的发现跟我们是同一家酒店。仔细又一看,那车身上标着:Sichuan Airline Crew Members Only(四川航空机乘人员专用)。似乎是听到了我和女儿先前的对话,一位身穿机组乘务制服的小伙子直接用中文问我,您和孩子也是去这家酒店么?我说是啊,你们这个是专车吧。他回答说,嗯,我们在等同事,马上就走。酒店巴士马上也会到,您带孩子稍等会儿,注意安全。我微笑向他表示感谢。在万里之外的陌生国度,乡音难得,早春尤寒的夜里,从心底生出一丝温暖。

六、温哥华之“旅”

坐上酒店的巴士到华美达温哥华机场酒店,十多分钟的车程后,顺利办理了入住。我因之前移民官说的酒店关闭的问题,心里有些顾虑。特意又问了酒店经理。得到的答复是,目前收到关闭通知的都是大型的娱乐性质酒店,如赌场类酒店。普通的住宿类酒店暂时没有收到关停通知。他看我不放心,又补充说,即使关闭,我们也不可能直接驱散客人的,一定会先安排你们住宿在其他地方。我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

回到房间,放下行李,先用背包里的消毒湿巾将所有的家具擦拭了一遍,再和孩子洗澡换睡衣。女儿早已经没了刚才的精神头,眼皮打架,赖着我要睡觉了。看了眼时钟,温哥华晚上23:30,已是纽约的凌晨2:30了呢,难怪小家伙实在是扛不住了。温暖柔软的大床,怀里的宝贝下一秒已经开始酣睡,这一天的疲累也扑面而来。已经来不及去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早上我还在纽约工作,夜里就已经身在几千公里外的加拿大了;来不及去想之后几天停留在这里的情况;来不及去想几天后回国那程的辗转,来不及想自己作为母亲是否太过任性不够理智。太多太多的念头,都丢给明天吧。此刻已经迈出这一步,只能继续向前。

第二天,3月18号。加拿大宣布禁止外国人入境的同时,美国也宣布了美加边境关闭,两国之间航班停飞。

心里感叹好险的同时也明白已经完全没了退路。只希望这些天酒店正常营业,而我回国的航班也能如期航行,不要再有什么变故。我和女儿呆在酒店里,早餐由酒店送来房间,其余的需要自行安排。点了Uber外卖送餐至房间门口,这样就避免再出门。

酒店的房间大小适宜,还有个朝南的露天阳台。夜里竟没察觉,天亮了才发现阳台外恰好是一片森林公园。高大的楓树,橡树,榛树林立的间隙里,透出一抹湖光粼粼。时而又有大雁和水鸟飞过,鸣声起伏。晨光熹微,风景尚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女儿开始提前适应“隔离生活”,认真和国内社区工作人员报备,写资料,汇报行程和个人健康状况。其余的时候我在房间里研究给美国的学生网络授课,陪女儿玩游戏,睡觉,或到阳台晾衣服,一起晒太阳。温哥华给我的印象很好,不像纽约那样严肃陈旧,暮气沉沉的。空气特别好,城市也要干净许多。或许是加拿大总理夫人感染了新冠,所以总理特鲁多更加重视疫情的缘故。全国确诊300多例,就已经封闭边境,号召国民居家隔离避免外出。整座城市很安静,连汽车鸣笛声都很少听到,公园里更是连个人影也没有。想来是正视疫情的,这反应速度和措施确实比美国政府靠谱的多,也没有什么误导民众的“大号流感论”,“可防可控论”,我心里稍有些安慰,比起短短几日确诊近2000例并已经有爆发态势的纽约,呆在这里五天,情况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接下来的几天,纽约确诊病例呈指数级增长,由近2000例增长到2万例,下令封城,机场所有航班停飞,光是看着数字也触目惊心。期间特朗普不负责任的公开称“中国病毒”,将矛盾转向中国和海外华人群体,于是又频繁曝出社区打砸抢事件,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华人。灾难面前,果然是犹豫不得的。若不是加拿大提前宣布封境,若我等到20号出发,一切都来不及了。感谢上苍,冥冥之中助我做出果断的决定,那么接下来,但愿也能一切平安。

临出发的早上,23号,酒店要求我下去取早餐,顺便确认一下退房日期。我戴着口罩去了大厅,发现餐厅已经关闭,前台只有经理。他告诉我,酒店只剩了6个客人了,因为他们接待完我们这些客人后酒店将会关闭,问我是否还需要续订。我说不用了,谢谢你们这几天的服务,我们中午的航班,需要订一下9点半的机场巴士。一切安排妥当,回到房间吃完早餐,收拾检查了行李。这次由于出行仓促,身上没有带够现金,中间也没有机会找ATM机取现,只有口袋里的几美元,留作打扫房间服务员的小费,并写了字条表示歉意和感谢。

到了温哥华国际机场,看到各处已经竖立起“社交距离6英尺”的提示牌。还未到10点,别的值机柜台还算空旷,远远的看到有三条长长的队伍,得有不下20米。走近了看,分别是中国东方航空,中国南方航空和中国国际航空的值机柜台。如此浩荡的境外返华大军里,大都是留学生,无一不是戴口罩,手套,护目镜,甚至全身防护服,看得机场来来回回的加拿大人瞠目。说实话我在北美这些天来也从未见过如此全副武裝的人群,想来航班上会比较密集了,虽说大家都很有防护意识,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传播,但心里不免又紧张起来。

轮到我们时,值机人员看了我们的护照,由于是14天内去过美国这种严重疫情国家的旅客,要求我们单独再填登记表。到了登机口,跟先生视频,他跟女儿说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女儿知道要回外婆家了,心情很不错,还有模有样的模仿大人的口吻告诉先生,“爸爸,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不可以出去乱跑,因为外面有病毒。”刚跟先生简单聊了几句,广播就通知带小孩的乘客优先登机。英文广播,可女儿一下就听懂了,反倒是她来提醒我。我第一次感觉到小家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小娃娃,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在外会努力配合,有些时候居然还会帮忙,老母亲很欣慰。

南航机组空乘人员也是戴口罩,手套,护目镜,舱门口测了体温。每人发了一袋食物,于是飞行过程中就不像平时一样再提供热食餐饮。

七、万里归途

航行13小时,机上密闭空间,气氛紧张。机组人员每两个小时过来为每位乘客测一次体温,我们一切正常。漫长的十几个小时,我虽疲累,却丝毫不敢睡着。警醒着要时刻注意女儿的口罩,消毒洗手,带她上厕所,又抱着她睡觉。旅居北美9年,这是我最艰难的一次旅程。要为我自己做的这个决定负责,为孩子负责,承受家人的嘱托与担忧,心理压力确实很大。女儿还太小,疫情当前,选择逃离回国,我也生怕路上照顾不好她。可是若真的重来一遍,我一定还会毫不犹豫的走,又或者会更早下决定。一个国家遑论外表多么强大,在灾难面前,对生命的尊重应是国家不可触动的底线。疫情当前,不该是为了考虑经济,失业率,选票等等而粉饰太平,掩耳盗铃,既荒诞又让人恐惧。我想起9年前自己前往美国求学时满怀的憧憬和希望,和独自在异国奋斗的心路历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我眼中的美国变了,从昔日的强大自信变得虚伪傲慢;还是我自己变了,身在其中,走得越近,越了解这个国家华丽宣言下的现实,越是不堪其重,不堪其痛。也许是年龄大了,没了少年时离家的意气风发,如今反而是越来越恋家了。美国生活和薪资待遇不错,纵然这些落在他人眼中多有羡慕,可是却与父母聚少离多。30多岁了,突然悟出人生短暂,总要活的真实些才会开心。飞机飞过广袤无际的阿留申海峡,飞越北海道,飞入国界线,我看到航行地图上一座座林立的城市,那些熟悉的名称,轻声教女儿念,杭州,上海,合肥,武汉,株洲,广州。宝贝,我们快到家了。

北京时间24号下午17点10分,飞机降落广州白云机场的短暂颠簸中,我心里似乎有块石头也落了下来。乘务人员早已按照直达入境广州或中转去其他城市将乘客按红黄标签划分清楚。我们作为中转旅客,护照后贴了黄色标签,在检测体温后得以提前下机。进入机场候机楼分流区域,由海关检疫工作人员安排填行程上报表,入境健康申报,核酸检测同意书等。我们俩算下来表格一共填了七八份。检疫工作人员全副武裝,白色的防护服下,看不清他们每个人的面庞,只看到防护帽上一行令我记忆深刻的小字:“山河无恙,人间皆安。”两个月来从新闻里看到的场景,如今总算真切体会到了。看着他们这样严阵以待,我心中反倒生出了满满的安全感。填表后,去接受核酸检测。由于只有我们中转这些人,所以队伍并不长。检疫站的医生接过去我们的表格,询问在美国纽约有没有接触过确诊病例,有无感染症状,如实回答。她看了看女儿,问过年龄后说,你们去四号站等待核酸检测吧,小朋友不需要检测。然后递给我一张写有女儿护照号的检疫放行条。核酸检测站在旁边不远处,是临时做出的隔离区,根据医生的指导,我分别做了鼻咽拭子测试。检测是很快的,只是长长的棉签捅进鼻孔里,感觉确实酸爽。心想还好孩子不用测了,不然一定会哭。拿到了我自己的检疫放行条之后,我拉着女儿去边检处入境。回来前从网上查过北京和上海的入境情况,由于目前大批境外返回旅客,入境机场都人满为患,中转也有可能会延误。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若因为检测核酸和入境人多而误了转机回郑州的航班,那就不得不在机场滞留一夜了。可是今天的广州白云机场入境处,空荡荡的,前后居然只有我们这一班航班入境,真是犹如天助。比起往常回国入境,边检人员的询问明显更详细了许多。女儿是美国籍,签证在有效期内,所以也并没有任何波折,顺利入境。

后来回忆起这次入境,是又一次的捏一把汗。因为我们入境三天之后,中国宣布了关闭外籍人员入境。我和先生虽是中国籍,可女儿出生于美国,是中国血统的华裔。饶是如此,若再迟了几天入境,估计也是无可奈何。

经过国内航班中转安检,一路上快要用完的两小瓶酒精消毒洗手液,被告知不能再带上机了。无妨,只剩最后一程了,它们已经基本完成使命。过了安检,有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等候我们,亲自带领我们去转机的登机口。一开始感叹回国了服务真是周到,谁知走过至少20条加速通道,白云机场竟然如此之大。25度的广州,我背着背包,牵着女儿,又把回来时身上穿的滑雪服外套脱了抱在手里,走一程下来仍是大汗淋漓。我想若不是安排有工作人员带领,我们这严重疫情国家回来的境外中转人员,万一找不到登机口中途走丢了岂不是麻烦。果然我大天朝的防控措施滴水不漏,考虑得周到。一路近半小时,在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带领下和路人投射来的异样目光里,我们终于走到了回郑州的航班登机口。出示护照和机票,登记入境情况后,却被告知需要重新为我们安排座位。同航班都是境内乘客,我们刚刚境外返回,这样的安排自然也无可厚非。等待登机的途中,有位同航班的好心大姐,穿着一身防护服,走近些提醒我在前台登记那几位是境外返回人员,让我带好孩子保持距离。我心里哭笑不得,实在感激也不敢多解释。心想,若是等下她知道我是由全球疫情最重的美国,最严重的纽约市回来,该作何感想?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我和女儿是在舱门关闭前最后登机的,座位被安排在机舱最靠后的部分,整整一排空座位。一路穿行,身边的人皆是紧张不已。好在落座后飞机很快就起飞了。女儿已经困得不行,躺在座位上就沉沉睡去了。我从温哥华登机开始到落地入境,因为担心机上密闭空间的感染风险,已经整整15个小时没有摘过口罩,没吃过东西。我又饿又累又困,靠在座椅上也睡了过去。待到再醒来时,飞机已经快要降落在郑州机场了。望着机舱窗外的万家灯火,如同一片暖黄的星辰大海。我长吁一口气,这万里长征,总算到了终点站。下机时,境外人员被安排在最后,要求填写入郑登记表。我回来前已经提前在微信小程序里填写过,眼下不需要再写。抓紧时间和巩义市社区工作人员,出入境,派出所各单位告知,他们告诉我指挥部派的120救护车已经在机场外等待,只等我出了机场由他们办理接管手续,就可以回巩义的集中隔离酒店。我们这些境外返回人员并未经连廊进入机场,而是从机舱的侧门直接走步梯下来,行李已经在飞机下等候了。再次检查核对,测量体温后,我们坐上了机场专用的大巴。司机驾驶室与车内有一层厚厚的防护帘隔断,车内陪同我们的有一位防护服后面写着“港医焦”,想来是郑州港区的医务人员。他坐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提醒我们下车地点,带好随身行李。车子很快到了指定的与县市指挥部接应的鑫港酒店,我们下车进入等候。等候区是很大的一个会议室,按一定间距摆放了些凳子,坐着为数不多的几位同样境外返郑人员,在等各区县前来接应。巩义的指挥部负责人吴先生,加了我微信,十分热情的说,辛苦了,欢迎回家。我们马上就到,带你们回巩义。这一天之内,从落地广州开始,被这些边检人员,防疫人员,机组人员,社区人员贴心的帮助,真诚的话语感动,不经间心暖了一遍又一遍,真切的感觉到自己是到家了。

八、隔离生活

接近凌晨12点,我们坐上社区安排的120医疗救护车准备返回巩义。看着车里的设施,担架床,氧气机设备,女儿觉得很新鲜,说妈妈,这个车太棒了。我笑道,为娘我也是生平第一次这么坐这么拉风的车啊。救护车闪着蓝色的灯,并没有鸣笛声,安静的朝巩义方向疾驰。平日里至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果然一小时不到就开到了最终目的地----巩义怡诚酒店集中隔离点。下车后有社区工作人员和民警安排,我的家人们也在酒店外等候。经过工作人员允许,间隔着5,6米的距离,父亲远远的跟女儿打了招呼说,“乖乖真棒,再过几天爷爷接你回家。”

女儿懂事的说,好。拿了他们送过来的一些生活用品,我们跟随穿着防护服的隔离点医务人员上楼,安排入住进了房间。交待了隔离的规则,每天餐食的供应和体温申报,加了医务人员微信和隔离人员微信群供接下来隔离的14天联络用。

房间很简洁,但是一应设施还算全,还有个迷你冰箱,可以放些水果酸奶饮料类。

隔离生活就此开始,一日三餐按时供应,需要生活用品可以在群里要求,或由家人送来,由工作人员帮忙递送到房间。所以,除了三餐外,水果零食一应倶全。到达后的第一天下午,巩义市疾控中心的医护人员来为我们重新进行了核酸检测,包括女儿也做了咽拭子。两天后,广州和巩义两次核酸检测结果均为阴性,心下大安。白天里慢节奏的安心隔离,夜里爬起来为美国的学生们上网课,因此时差倒起来有些困难。除此之外,隔离生活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三餐早晚清粥小菜,午饭还算种类繁多。群里的医务组人员,每天晚上会视频带大家跳健骨操,燃脂操。偶尔还会有健身教练来上健身课,空竹表演等。

最暖心的是,他们无意中知道了女儿在隔离期间的四岁生日,竟然安排了小小的生日蛋糕和蜡烛,简单的贺卡上写着清秀的字体----巩义市怡诚隔离点全体工作人员,祝愿宝贝生日快乐。女儿这个生日虽过得简单,却意义非凡。相信她以后长大了,也会记得年幼时随妈妈辗转回国的漫长旅程。她在这段旅程中变得更懂事,也更勇敢。而我确定,她会继续被保护着,被关爱着,安心成长。也正如这个不平凡春天里的你我。生存是最基本的权利,是最脆弱的本能,和最普遍的人性。在疫情面前,人类太过渺小,数十年的繁荣,在这样残酷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可是若能够在面临危险的时刻被深切保护着,被体谅着,被救助着,哪怕再黑暗的路,也有信心能盼到光亮。疫情中很流行基辛格的一句话说,中国人总是被他们之中最勇敢的人保护的很好。我很赞同,这是中国之幸,中国之魂。庆幸我们不止拥有那些无私奉献的前线抗疫勇者,也庆幸有在这场危机中愿意约束自我,正视疫情的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们。

九、致谢

写到这里,我的隔离期也进入了尾声。每天清晨四五点,总能听到远处巩义站传来的火车汽笛声。那是从我儿时起就深深埋在记忆里的声音,独一无二,也无比熟悉。离乡多年,再没有别的声音比它更像家。

这一方土造就的骨肉,还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才会鲜活。

窗外四月天,故乡梧桐花开得正好。

春回大地,满目芳菲。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谨以此文,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

曹宏林

2020年4月1日

写于巩义怡诚酒店

来源:巩义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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